青春的光芒
青春的光芒
■肖春连 口述 吴泓锦 马庆民 整理
高原月夜,寂静寒冷。月光如青烟似的照入帐篷,藏獒一声接一声地吼叫着……
多年来,这幅画面一直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中。修建青藏铁路线的4年时光,凝固在生命的记忆中,不能抹去。
1961年底,我入伍到铁道兵某团。1964年秋天,我们团被派往四川,参加成昆铁路修建。绿色铁皮军用火车拉着满车战士,停停走走两天两夜,才爬过秦岭。车厢外,崇山峻岭连成一道墙;车厢内,如号角般的战斗歌曲终日回响。
到了终点,美丽的山成了最大障碍。驻地偏远,我们一个连200多人,在半山腰扎下帐篷。一条河,从山脚流过。我带着班里战士,逆着空寂的河流,开始架桥、打隧道。桥有50多米高,我们每天用翻斗车推着土,一趟趟从山头走到桥头。每人要运4方土,班里15个人,任务是60方土。我是要强的人,要求班里每天完成200多方,只为听连长高喊那句“六班完成百分之四百的任务”。每星期连里放电影前,连长总对优秀班进行表扬。后来,受到表扬的总是我们六班,一星期两次。
打隧道,人与泥混在一起。又闷又热的隧道里,上下淌水,施工时只能脱去衣服,留一条短裤,束一根皮带,拼命干。在大山腹地开隧道,须在山体安放12包炸药,炸开通道,再一寸寸掘进。每炸开一处凹口,硝烟还未散尽,我们赶紧冲进去扒渣,支起钢架,填混凝土。每当这时,心中总会涌起冲锋陷阵的豪情。
没有欢歌笑语,没有美酒佳肴,能惬意地睡个好觉,就是幸福。鼾声此起彼伏,天亮后又是充满灰尘与汗水的战斗。一场场战斗,也夹裹着死亡气息。一天,一名排长在下坡推车时,因车速太快出现危险。一声惨叫后,我看见一张抽搐的脸布满汗珠。他的腰椎断了。我第一次意识到,铁道兵与战场士兵一样,离死亡很近。
1970年,我们转战襄渝线。上级要求我们全副武装,背着枪支、锅、碗等,每天行军50公里,于第三天抵达目的地。到了第二天,时任连队指导员的我算算剩下的65公里路,突然想能不能一天走完。这个想法让我激动不已。动员会上,党员全部同意。那天,我硬是带着队伍,从凌晨4点行军至晚6点,走完65公里路。在终点,团首长迎接了我们。没多久,原总后勤部通令嘉奖,表扬我们连队“有一种革命英雄主义精神”。
4年后,在青海湖畔,铁道兵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再次让我深受震撼。
进入青藏线时,因腰椎间盘突出未痊愈,我还打着石膏。这是自1958年启动的青藏线一期工程,铁路沿线海拔大多在3000米以上。第一次踏上高原,看不见树,只有矮小的草丛。连长告诉我,步行数十公里,都见不到人烟;8级以上的大风,每年要刮70多天。
我们自己搭建帐篷,自己和泥、打土砖、砌伙房。有时煤供应不上,我们就捡牛羊粪烧水做饭。空气稀薄的土地上,水烧到90摄氏度就沸腾了;用高压锅做饭,总是半生不熟;蒸馒头也发不起面,用手一捏,就成了死面团。最初几天,我感到胸闷、头晕、乏力,但一进工地,种种不适被抛在脑后。冬季施工,8级大风刮得令人窒息。我和战士们穿上厚重的衣裤,戴好皮帽子和3层手套,才敢开工。一次,一名战士只戴了两层手套,手刚碰到钢轨,立即被冻住。大家慌乱地把他的手从钢轨上拉下,一层皮生生被扯掉。
营房熄灯后,高原上伸手不见五指,那是一天中最难受的时候。躺在床上,一边想念江南的温暖湿润,一边听着远处藏獒一声声沉闷的叫声。一个月能看一场电影,或者大家聚起来包顿饺子,成为当时最大的乐趣。
1978年8月,铁路修建任务即将完成,部队为面临退役的我记了三等功。临行前,我为战士们上了最后一课。夜晚查岗,我对高原的黑夜竟生出许多依恋。师长说:“你选一件礼物带走吧。”我从一堆工具里,选了一把铁锹和一把镐。
1984年,铁道兵部队集体转业并入铁道部。同年,青藏铁路一期全段建成通车。多年后,我留在了南方,遇见许多曾驻扎青藏线的铁道兵。每次相见,我们紧紧相拥,无须多言,已是满脸泪水。妻子总不能理解我的感动。我对她说,我终生怀念那段激情澎湃的岁月。
至今,我仍保留着那把铁锹和那把镐。我时常回想起,茫茫高原上点点亮起的营房灯火。那是我们奋斗的青春绽放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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