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面孔丨敢打、敢干、敢拼,聆听这3位战士的
八秒之内
■梁 捷
郝泽湘,第七十九集团军某旅二级上士,荣立三等功一次。
比武是在下午进行的。大雨过后的训练场,太阳一晒,空气中散发着一种令人胸闷的气味。泥泞的土地被步战车沉重的履带犁出了深深的辙印,沟壑间升腾着浓重的热气。
郝泽湘摸着脑门上那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低着头回忆说,那次比武虽然不太顺利,但我们还是圆满完成了任务。
作为连队的射击技师,郝泽湘是最早跟车学习步战车操作的。这次射击比武,要求步战车以枪代炮,操纵机枪于8秒之内击中数百米开外的靶标。他本是十拿九稳的,所以,头天晚上,当连长找他商量10个车组比武的顺序时,他建议连长带车率先上场,给后面的兄弟蹚蹚路、打个样。他自己则在场内随时协助其他车组调整打靶的策略,并且最后一个上场,为全连的比武收官。
但上午的这场大雨为最后一轮比武添了一段插曲。郝泽湘一跳进步战车的战斗室,就注意到狭小的舱室里,遍布着之前上场的战友们留下的重重叠叠的泥脚印。他一上手立刻发现了不对劲:机枪操纵台竟然毫无反应。他意识到,可能是先前上场的战友不小心踩断了某条线路,导致电传系统故障。10个车组比武都倚仗这台步战车,可现在已没有时间进行故障排查。郝泽湘的心跳骤然急促,血液一下涌上了头。
被誉为“钢铁连队”的5连是全营的训练尖子,在旅组织的教练射击比武中,前面9轮射击都打出了优秀的成绩,离夺冠只有一步之遥。此刻,全连上下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他,看他们最优秀的射击技师,如何打出这关键的最后一轮。
是手动瞄准还是更换备用步战车?手动瞄准耗时太长,郝泽湘几乎没有犹豫就否定了这个方案;而备用步战车上的机枪只进行了预先校正,还未经过实弹检验,射击可能存在偏差。根据考核规则,每一次短停间射击限时8秒。要在8秒内完成射击修正并击中靶标,对车组而言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郝泽湘很快平静下来,与车长、驾驶员沟通后,迅速将他们的意见汇报连长——向考核组报告故障,更换备用步战车。
连长望着出现故障的步战车,眼睛里似乎要冒出火星。可很快,他就从这几个年轻战士沉静的表情里觉察到,经过一整个夏天的扎实训练,他们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自信和勇气。连长向他们点点头,望着3个精干的背影跃入车舱。
步战车轰鸣着向前跃进,最先发现目标的是负责观察左侧和中部视野的驾驶员:“左前方,‘火箭筒’靶。”郝泽湘将眼睛贴在炮瞄镜上,迅速向左转动方向机。紧接着,工作帽里传来车长急促的口令:“确认目标,左前方350米。”郝泽湘透过炮瞄镜,在视野中一寸一寸地搜索着,终于在半米多高的蒿草间锁定那个迷彩靶标。
一瞬间,郝泽湘立即发出口令:“短停,短停!”驾驶员果断摘挡减速,平稳滑行,停驻在一个弹坑里。
车停枪响。与此同时,电台里响起驾驶员的数秒声:“1!”
“2!3!”郝泽湘观察到明亮的曳光弹在空中划过一条线,落在了靶标的左侧,弹着点偏左了!
数秒还在继续:“4!5!”郝泽湘屏住呼吸,向右稍稍调整了一下分划。
按照平常训练时达成的默契,驾驶员清楚,机枪修正后还有一次射击。可数到第6秒时,他还没等到枪响。驾驶员本能地挂上了挡,因为车辆发动起来至少需要2秒的时间。
“7!”就在车头微微晃动的一瞬间,枪声哒哒哒响起。靶标后方沙土四溅,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子弹已穿透靶心扎到了后面的土坡上,场外爆发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第8秒时,步战车冲出弹坑,向前跃进,连续击穿剩余靶标,为连队争得“十车十优”的战绩,冠绝全旅。
(摄影:都业丰)
手 记
采访结束,我从营区出来,沿着步战车驶过的山坡步行至靶场。恰好连日来的大雨初停,雨水顺着辙印汇成两条溪流,向山下流去。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的靶场,仿佛走进了郝泽湘讲述的故事里,眼前又浮现出他那张黝黑的面孔。他的额头和鼻梁上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属于装甲兵独有的荣耀。
那段时间,郝泽湘和战友们几乎每天都猫在步战车里打实弹。午睡刚起,他们在头上浇一瓶凉水,踩着履带的负重轮,攀上烈日下滚烫的车身,一头扎进狭小的战斗室里。舱门一关,四处密不透风,瞬间身上就汗湿一大片。有一次,连长下达了“占领阵地”的口令,驾驶员迅速把步战车发动起来,向着山头跃进。突然,步战车“咣当”一声栽进了蒿草丛后面的深沟里。郝泽湘上下猛烈一震,头往前一磕,血就冒了出来。他立刻用电台联系前面战斗室里的车长。停车后,车长打开舱门,抓住郝泽湘的胳膊把他拽了出来,并用止血绷带给他缠好额头。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从卫生队回来的时候,车长竟然还躺在床上。他问车长怎么了,车长说,腰部震了一下,没事。但是他清晰地记得,是车长一把将他从战斗室里拽出来的,还托着他的头把他送上了救护车……
“‘钢铁连队’的战士,什么环境都能适应,什么苦都能吃。”郝泽湘说这话时是笑着的,我从他云淡风轻的表情里读出了一种自豪。
立在靶场上,我将视线投向远方。两道履带犁出的深沟迤逦着,从一块泥泞的田地边,转一个大弯,又穿过潺潺的溪流,划过嶙峋的石滩,爬上高高的土岭,向着天边蜿蜒。一轮仿佛是水彩涂抹出的红色落日,浮在灿烂的晚霞之间。
(梁 捷)
忙碌的背影
■韩 钢
于理想,武警第一机动总队某支队一级上士,被评为“四有”优秀士兵。
上一秒,刚维修好中队卫生间崩裂的水管,于理想还没来得及换下被水浸湿的衣服。下一秒,他就被一个紧急电话叫走了。
任务说大也不大,但很紧急:大礼堂电源短路了。下午支队就要在这里举办歌咏比赛。此时,还有几家兄弟单位在礼堂排练。于理想一路小跑着,斜挎在身后的工具包左摇右晃,各种工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10分钟后,于理想在礼堂西侧的小花坛里找到了电源短路的原因。原来是中队组织打草的时候,有人不小心把埋在地里的电线打断了。
维修结束后,于理想捏着烧焦的半截电线对我说:“幸亏发现及时,如果有人误碰触电就麻烦了。”
就在他收拾工具包的时候,我发现一把液压钳只剩下一个把手,疑惑地问:“班长,钳子坏了也不申请换一把?”于理想笑了:“不舍得扔,你别小看它,当年它可陪我打过一场硬仗呢。”
5年前的一天傍晚,于理想刚回到宿舍,机关营房科的电话就打来了,要求他马上带全工具,到营门口登车。
在车上,他才得知分营区断电了,数百名战友的工作生活受到影响。到场排查完故障后,他判断要想恢复电力系统,需要全面更换电缆材料。在与地方维修公司联系后,得到的反馈是,要用专业设备维修更换,花费较高。而且,向上级机关请示报告,走流程审批资金,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于理想打定主意,自己干!
需要更换的高压电缆和成年人的小臂一般粗,于理想扛着电缆钻地沟、爬电杆,被汗水浸湿的棉衣在冬夜里结了一层白霜。在进行接线、调试等细致的工作时,他只能摘下手套工作,双手被划出了许多小裂口。现在,他手上的伤疤仍清晰可见。
“连轴干了三天三夜,这把液压钳,就是在那个时候用坏的……”于理想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电话又把他叫走了,只给我留下一个匆匆忙碌的背影。
(摄影:韩 钢)
印 象
那天合闸后,营区的灯亮起来。战友们的欢呼声,于理想是在地沟里听见的。离开时,他望着眼前明亮的营区,疲惫感瞬间消失了。营房修理工也许是最普通,甚至最不起眼的岗位,但于理想认真做好每一件小事,把平凡工作努力干到极致,让人心生敬佩。
(韩 钢)
制胜搏击
■冯卓怡 阮高山
康文博,北京卫戍区某部中士,荣立三等功1次,获评“四有”优秀士兵3次。
时近晌午,太阳亮得发白,微微暖风轻轻搅动空气,把清晨留下的些许凉意扫得一干二净。
我坐在北京卫戍区某部训练场外的一片树荫底下,听着中士康文博描述他上一场搏击比武时的场景:“我们距离近得……我能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当时他的眼神就像要‘吃掉’我似的!”
“那你觉得,当时他能从你眼里看到什么?”我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估计他什么都看不到,我的眼睛太小了……”康文博说着笑了起来,把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线。
这场比武是康文博近几年打得最难的一场,对手是他3年前以微弱分数险胜的陈鹏。比赛一开始,双方不分伯仲。进行至1分26秒时,康文博攻击对手的右拳,被格挡下来。由于用劲过猛,他感到右臂猛地疼了一下。
康文博用力地挥了挥拳头,疼痛感从小臂里面蔓延开来。他心里一惊,该不会是受伤了吧?上次比赛,一名选手被打出了鼻血,被当场叫停判输,康文博不愿意就这样输掉比赛。
趁着康文博走神,陈鹏顺势来了一记重击。“嘭!”哪怕戴着护具也能听到结实的响声。康文博眼前冒出一道白光,一瞬间脑子里竟然闪出老班长于超的脸……
康文博幼年时便进入武校学习,基本功比较扎实,但由于性格内向,平时话很少,在连队里一直不太显眼。他的班长于超,则是格斗课目专业骨干、400米障碍比武尖兵。在康文博眼中,班长身上仿佛环绕着一圈耀眼的光环。
当该部组建搏击比武集训队时,于超第一个就想到推荐有武术功底的康文博参加。了解到竞争对手大多有散打比赛的经历后,康文博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找到班长说:“我怕输掉比赛,你会对我失望……”
“就这么想赢?”于超笑着问他。
“当然想赢!”
“为什么呢?”
“我渴望被看见、被关注,就像你一样!”康文博直言不讳地说。
最后还是于超给他解开了思想疙瘩。“一个字,就是‘练’!把所有心思都放到训练上,让自己累到精疲力尽,没精力再去胡思乱想。”这是于超数次夺冠的经验之谈。他了解康文博这个兵,虽然平时一声不吭,但实际上心思敏感。所以,在比武场上,康文博首先需要战胜的其实是他自己。
为了让身体更灵活,康文博咬紧牙关坚持锻炼,硬是在一个多月里,将体重减掉16斤。为了提高出拳速度和精准度,他每天练习挥拳上万次,连睡觉都在梦中出拳蹬腿。这一年,康文博顺利夺得全师60公斤级搏击比武冠军,还通过了军事体能“特三级”考核评定。
“进攻!进攻!”台下的战友们扯着嗓子激动地喊着。
“冷静!康文博,醒醒!你在干嘛呢?”战友的声音让康文博一下子回过神来。他一边抵挡陈鹏的猛烈进攻,一边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突然近身实施快摔,一下把陈鹏掀翻在地。
裁判哨声吹响,第一局结束。
趁着喘息的机会,康文博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冷静!冷静!”接下来的两局,康文博面对陈鹏的进攻主要采取正蹬、缠抱的方式,或保持距离,或拖延时间,防止对方继续进攻。为了不让对方看出异样,康文博的右手时不时晃动几下,佯装进攻。同时为了避免再次受伤,惯用右拳的他改用左拳出击。突如其来的改变,反而让长期研究他拳法套路的陈鹏有些措手不及。
一路周旋到了最后一局的决胜时刻,陈鹏使尽浑身解数发起猛烈进攻。康文博巧妙躲闪,找准时机顺势反攻,拼尽全力用单臂紧锁对手。“怎么还不结束?还有多久?”紧紧抱住陈鹏的康文博不禁抬眼朝墙上的挂钟望去。
这是他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比赛。康文博感觉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身体的疼痛,与对手的胶着……这短短的几十秒让他倍感煎熬。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哨声吹响。
如释重负的康文博紧张地等待裁判公布分数。当听到裁判宣布蓝方获胜时,他激动地跳了起来。可当裁判转身要举起他的右手向全场示意时,康文博连忙低声说:“这只手受伤了,只能轻轻举一下。”
走下擂台,围上来的战友们发现康文博的右臂已经红肿,立刻叫来卫生员紧急处理。
赢了比赛的康文博在送医途中,还得意地给已经退役的于超报喜:“班长,我今天把冠军再一次赢回来了。不过,我也光荣‘挂彩’了。”
电话那头的于超关心地问:“疼吗?”康文博咧嘴笑着说:“都高兴得忘了疼!”
我仔细打量着他的右臂,问:“伤已经好了吗?”
康文博没有回答我,而是扬起头,继续骄傲地说:“这次比武,我既是队员又是教练员,不仅拿到60公斤级搏击比武的冠军,同行的两名战友在不同公斤级搏击比武中也获得冠军,还有一人获得亚军。”说完,他笑起来,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
(摄影:阮高山)
印 象
搏击擂台上的康文博,敢打、敢冲、敢拼,与平日里腼腆内向的形象截然不同。他骨子里有着一股暗暗发力、不愿服输的韧劲。采访他时,我总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看。我发现,这名战士的眼睛不大却很聚光。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睛总是瞄准目标的原因吧。
(冯卓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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