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尔红柳
帕米尔红柳
■王雁翔
时令已过夏至,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帕米尔高原,晨风扑到脸上依然冷如刀割。远方的雪山,头顶着皑皑白雪。
这是我第8次来到帕米尔高原。高原反应让我睡不好,便早早起来。早操刚结束,一队女兵的脚步逆风而来。清脆的口号像是从雪山落下的泉水,纯净、响亮。带队出操的下士丁晓杰进入了我的视野。
丁晓杰是班长,又是通信专业教练员。从初中开始,她就一心想成为军人。高中毕业时,她参加飞行员招考,体检项项合格,却因文化课失误落榜。
驾驶战鹰的梦想破灭,但丁晓杰不服输,考上大学后毅然选择了报名参军。
“从小到大,我的成长都很顺利,像温室里的花朵,没经过任何波折,也很脆弱。”丁晓杰笑着对我说。笑容在她嘴角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荡漾,恍若两朵朴素的太阳花。
新兵下连上高原,正是隆冬季节。苍莽的帕米尔高原巍峨耸立,满眼雪白。从未见过这样寂寥的雪原,丁晓杰被面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短暂的新鲜过后,她便迎来了高原反应、高寒气候的考验。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高原上的冬天那么长,更适合训练。”回忆起初登高原的日子,丁晓杰的语气平静而怀念。
报务专业的新兵,学满9个月未必都能通过结业考核。然而,在电码的嘀嗒声里,不到5个月,丁晓杰的抄发报就达到了结业水平,提前上岗。
欢喜的心还荡着涟漪,她又听说上级组织军事比武,立即主动请缨,想在赛场上挑战一次自己。
但丁晓杰没想到,比武集训强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早晨的体能训练,全副武装的背囊已经够沉了,里边还要再放一个哑铃,108阶坡度近50度的台阶先冲10趟……
上午学专业,下午4个小时又是体能强化训练。一趟武装5公里越野后,是负重节奏跑,每公里之间有2至3分钟的间歇……
在高原奔跑的感觉是寂静,漫长的寂静。仿佛教练和战友们的声音消失了,呼呼的风声消失了,高原上所有声响都消失了,唯有自己的心“咚咚”跳动,似乎随时会从胸膛里跳出来,双腿沉得几乎失去知觉。
“我在山下时,轻装3公里勉强及格,在高原上武装5公里成绩不好,教练又特别严格。有的时候心里会打退堂鼓。那段时间,不记得在营区的红柳树下哭过多少次。哭够了,擦干泪水接着拼。”
她和我说话的时候始终笑着,自信、阳光,一脸云淡风轻。
作为一名多次上高原的老兵,我心里清楚,只有在这里跟边防官兵巡逻过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在雪域高原负重奔跑是怎样一种艰难。
她说的“那段时间”,是两个月。高原上的时间是缓慢的。猛烈阳光和粗野的风,在她心里不停地掀起波浪。
在战友们看不见的角落,丁晓杰默默走向营院后面那几丛枝干细长的红柳。晶莹的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无声地宣泄着心里的情绪。柳枝舞动如她内心的层层波澜。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凝视、聆听。不论风多烈,也不管自然环境多么严酷,红柳细长而坚韧的枝,严寒冻不死,狂风摧不折,它们在风里翩翩起舞。她渐渐从这种坚韧、顽强的高原植物身上,看见了自我。
营区的红柳,常让她想起家乡的胡杨林。它们冷峻、倔犟、坦然、平静。在绿叶婆娑的胡杨旁,有些苍老、粗壮的胡杨枝干已经千疮百孔,却依然顶着几枝绿叶。
高原上的风是不知疲倦的。每天下午四五点钟,大风带来干燥的沙土,沙土落于雪山峡谷,将峡谷渲染成一片沙尘的颜色。
在寂寥荒寒的高原,珍贵的绿色百看不厌。懂得军人对一抹绿、一棵小树的百般呵护、珍爱,就懂得了界碑在他们心里的分量。
我正联想着种种,丁晓杰说道:“流泪并不是软弱,也不是受了多大委屈,也许那是一种本能的心灵疗愈吧。”
雪山上的红柳与戈壁的胡杨,两种顽强的生命意象,如高原上清澈的雪融河,带给她从容与平静,也带给她自信与坚韧。两个月后,列兵丁晓杰赛场夺冠,荣立个人三等功。
“我以前脆弱、任性,遇到困难会绕开走。有了那段经历,我坚强多了。”当初的艰难与挫折,成了丁晓杰的财富。“不管我基础多弱,教练从没有放弃我,总是想尽各种办法激励、帮助我成长,使我对战友情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第二年比武,更多尖兵加入。再赴赛场的丁晓杰,又一次超越、刷新了自己的纪录,再次荣立个人三等功。
两年义务兵期满,爸妈催她回去读书。电话这头,她望着头顶的雪山,笑声如潺潺河水,在粗砺的风里跳跃、旋转。她向爸妈释放内心深处的自豪与喜悦,还有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
她笑着说:“来雪域高原当兵,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我舍不得离开这里。其实只要想学习,在哪里都能学,但我的梦想在这里。我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努力做自己想做能做的事,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就是我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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