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塘草原上的军马勤务班:一片草原一群马,一
牧马青春
■樊文斌
暮春的朝阳,翻过巴颜喀拉山,把光芒铺洒在辽阔的巴塘草原。高耸的雪峰被染成金色,营院上空的五星红旗被映衬得格外醒目。
湛蓝的天幕下,玉树独立骑兵连军马勤务班两名战士,赶着马群向草原深处奔驰。“牧马人”的吆喝、军马的嘶鸣、密集的马蹄声……辽阔的草原放大了一切声响,连绵的群山让坚守有了回声。
这是一个远离连队的点号。营房门口贴的一副对联,生动地诠释着他们的生活:一片草原一群马四季驰骋,一座营院十个兵忠诚守护。
一
当内地“春风又绿江南岸”时,海拔4200多米的巴塘草原还隔三岔五飘着雪花。萧瑟的景象、刺骨的寒风,让人从里到外感受到一个字:冷。
清理马粪、搬运草料、修剪马蹄……年轻的“牧马人”头发稀疏、脸颊暗红、嘴唇发紫、指甲凹陷,看上去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沧桑。
班长马正明个儿不高,身材结实,浑身透着自信和干练。今年是他入伍的第7个年头。别人驯不服的烈马,他总有法子驯得服服帖帖。放马时一声口哨,马群很快向他聚集。每匹马的脾性他摸得门儿清:“大黑”霸道、“花背心”胆小、“小四号”速度最快……
“整天和马打交道,难免会受伤。”马正明撩起衣襟,前胸后背几道凸起的伤疤清晰可见。骑术训练时从马上摔下导致右侧锁骨骨折,驯马时被咬伤、踢伤……马正明憨笑着说:“这都是成长的印证,军旅最美的奖章。”
马正明不光了解军马的脾性,班里战士思想情绪上的微小波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谁家里有困难,他第一个伸出援手。班里战士过生日,他会下厨煮一碗面条,卧俩鸡蛋。下士王毅博记得,自己刚来这里的第一年冬天,手脚起冻疮,马正明用茄子秧熬水为其擦洗。石继伟的母亲患病需要手术,马正明得知后转去1万元应急……
放马,是军马勤务班战士的一项主要工作,白天2人一组,夜间4人一组。放夜马,碰上狼群是常有的事。
2022年5月,马正明带着周涵、杨志川和张家赫放夜马。深夜,马群突然嘶吼起来,乱作一团。
“不好!”马正明判断可能遇到狼群,迅速打开强光手电四处搜寻。20多米开外的山脚下,数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夜中透着寒光。
“快!收拢马群,点燃火把。”年轻战士第一次遇到狼群,吓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马正明一边指挥,一边从马鞍上拔出军刀。
马群聚拢在一起,4人骑马站成一排,横在狼群和马群之间。一股浓烈的柴油烟味扑鼻而来,火把烧得吱吱作响。占不到便宜的狼群只好退却。
二
军马勤务班有一句顺口溜:不怕苦、不怕累,就怕看到马儿得病遭罪。在大家眼里,军马卫生员李广岳是“镇班之宝”。
李广岳,牧校毕业、直招军士,入伍11年来,精心呵护着每一匹军马的健康。每晚睡觉前去马厩转一圈,是他多年的习惯。
2022年冬夜,李广岳发现一匹老马不断地用头撞墙,肚子胀得像口大锅。“马厩地面潮湿,最怕马卧地,因受凉会得胀气。”他立即喊来战友帮忙放气、灌药,忙了大半宿。老马胀气渐消,慢慢平静下来。李广岳拿来军大衣给老马盖上,在马厩里守到天亮。
一匹军马每天伙食费标准是25元。每天吃什么、怎么吃都有讲究。李广岳按一定的比例,给它们进行营养搭配。主食是秸秆草料,每天晚上还要喂一顿精粮,黄豆和玉米按比例掺着喂。若一天训练量较大、出汗较多,就要适量加一些油枯、盐巴和钙粉,帮助军马快速恢复体力。
“军马是有灵性的,差不多有五六岁小孩的智商……”李广岳介绍,马虽然不会说话,但和人一样有喜怒哀乐:上嘴唇往上翻,是开心的笑;耳朵向后仰,说明它生气了,这时靠近它很危险;前蹄跺着地,是在向对方示威……
初到军马勤务班时,家里给李广岳介绍了对象,“同行,护士。”女友汪艳在省会的大医院上班,李广岳驻扎在草原给军马看病。
那一次,汪艳来了个“突然袭击”,独自跋山涉水赶到了巴塘草原。在这里,她看到李广岳在电话里无数次描述的雪山、马群和牦牛,看到一张张和他一样沧桑的脸庞。泪珠滚出眼眶,她明白了这片草原为何让相爱之人魂牵梦绕。
回去后,汪艳对母亲说:“他能那样细心地照料军马,对我肯定差不了,这样的人值得托付。”如今,女儿5岁了,一家三口过得非常幸福。李广岳盼着女儿再大一些,带她到草原骑马。
三
今年4月初,连队骑术训练展开后,给新战士示范乘马劈刺课目的,是军马勤务班下士易怀放。他骑着军马“云端”,站在120米劈刺道的起点,马儿跺着前蹄跃跃欲试。
“发进!”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易怀放迅速抖动缰绳,双脚磕了一下马肚。“云端”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上劈刺道,鬃毛飞扬,马蹄生风。
接近目标时,易怀放利落地拔出锃亮的军刀,压着腰左劈右刺。7个目标靶全部命中。
“好帅哦!”观摩的新兵们惊叹不已,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眼前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让易怀放想起4年前的自己。
2019年9月,易怀放应征入伍。新训结束后,他被分配到离家2600多公里的玉树独立骑兵连。
沿着黄河往上走,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翻过几座海拔4000多米的大山,空气越来越稀薄,高原反应给他带来满满的压迫感:“躺着不动都难受,还怎么训练?”没到连队,易怀放的心就凉了半截。
辗转抵达连队,易怀放头晕目眩。但连队的新兵欢迎仪式让他热血沸腾。
老兵们穿着马靴、骑着军马行举刀礼,整整齐齐在营区两侧列队,用骑兵的最高礼节欢迎新兵到来。易怀放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暂时忘却身体的不适,振奋起来。不一会儿,清晰的视线又被泪水模糊……
那时起,易怀放暗下决心:要当最优秀的骑兵,策马扬鞭驰骋草原!
骑着高头大马,骑兵看上去着实威武。可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骑兵,远比易怀放想象的艰辛。
“骑在马背上双手抱于胸前,双腿伸直,脚尖下压,让马快速行走。”骑术“教头”赵雪超介绍,这叫颠马训练,是骑兵最基础的课目,目的是锻炼骑兵在马背上的稳定性。训练时,要求骑手在马背上左右摆动,寻找平衡点,否则就会掉下马。一天训练下来,易怀放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火辣辣地疼。
刚开始练劈刺,班长让易怀放骑在墙头上练习挥刀,每天举着重1.85公斤的军刀,左右手各劈500下。两天后,他的手指磨出血泡,胳膊麻木,吃饭连筷子都拿不住。
“到了骑兵连,就要长出骑兵的硬骨头。”连长尼都塔生的一番话,让易怀放咬紧牙挺过一关又一关,“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骑兵,没有捷径可走,必须练就铜裆、铁腿、钢屁股。”易怀放回忆,当初为了练就“铜裆”,每次开会、看新闻一律不坐凳子,以马步蹲裆式在裆部夹一个小凳子,常常练得双腿红肿上不了床。
功夫不负有心人。仅用40天,易怀放就完成乘马劈刺、乘马射击、镫里藏身和控马卧倒等课目,以同年兵第一的好成绩高标准通过骑兵战术动作考核。
如今,易怀放来到军马勤务班,骑术训练一点没落下,“对军马的脾性了解越深,训练中配合越默契。”
四
爱惜军马、保护草原、战风斗雪、笑对孤独,是军马勤务班的班训。凡在军马勤务班工作过的战士,对这里总是难以割舍。每年退伍季,老兵与军马告别的情景让人动容。
2021年8月,李生浩和唐俊服役期满。告别草原那天,载着老兵的越野车缓慢驶离营区,陪伴他们5年的军马“小龙”和“奥迪”眼里淌出泪水,追着车跑……
昂旺求张在军马勤务班工作了6年,退役后时常回忆起在草原的日子。2017年结婚时,他带着妻子重回草原,拍了一套婚纱照。他说,要以这种方式纪念自己的军旅岁月。
心灵清澈,真情质朴,这群军人的坚守注定留在草原的记忆里。
前些年,连队加强军马勤务班的硬件建设,送来台球桌、乒乓球桌、篮球架和K歌机,还协调地方安装了电信基站。到了周末,大家可以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在K歌机前一展歌喉。2016年,锅炉代替了火炉,为营房提供源源不断的热量。现在,冬季室内温度能保持在20摄氏度以上,大家每周可以洗上热水澡。
今年3月1日,是杨志川和张家赫退役离队的日子。这天清晨,全班举行了一次升旗仪式。易怀放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义勇军进行曲》响起,马正明用力将国旗抛向空中,列队人员齐刷刷地抬臂敬礼……
旭日东升,一排整齐的身影被拉长。五星红旗下,他们身姿挺拔,眼神笃定。
告别仪式上,杨志川把自己写的日记《守护军马的日子》,交给接替工作的战友安建强,希望他能接着写下去。
安建强打开日记本,扉页写着一句话:“唯有热爱,才能抵御岁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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