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入伍通知书
一张入伍通知书
■范立才
1968年初,乡村冬日的傍晚,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西北风夹着雪豆打在脸上生疼。我怀里揣着那张入伍通知书,如同揣着一块烧得紫红的烙铁,一路小跑往家赶。
推开街门,屋楣上面的缝隙漏出些许微光,娘在热气蒸腾的灶间忙碌。我茫然地站在院子里,怀里揣着的“烙铁”一下子变成了“冰块”。
记得16岁那年,爹把一棵已经挂果的桃树刨了,栽上一棵梧桐树。娘抚摸着光滑的树干说:“梧桐树长得快,给你说媳妇儿的时候就能打两个盛衣物的箱子。”这两个箱子,或许能把一个乡村青年的生命填满,还可能让青春和理想爬上虱子。我对未来的憧憬不在这两个箱子里,所以瞒着爹娘报名应征。
夜幕低垂,猪在圈里哼哼着,鸡已经钻进窝里。我打了个寒战,抖掉头上的雪粒,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吱”的一声推开屋门,娘正把一盘子地瓜、一盆地瓜面萝卜丝稀饭和一碗疙瘩咸菜端在饭桌上,碗筷也摆放好了。爹坐在饭桌前,悠然地用火镰按按烟袋锅,吧嗒着烟。娘把煤油灯的灯芯拨了拨,光亮了不少。透过烟雾,我发现爹娘神色还算平和。
我把冰冷的手搁嘴上呵了呵气,从怀里掏出入伍通知书放在饭桌上:“爹,娘,我的入伍通知书来了。”
爹擎着烟袋的手架在半空,娘手里的勺子啪嚓撞到稀饭盆子,掉到地上。娘把入伍通知书抓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着,其实她不识字。半晌,爹狠狠吃了一口烟,在鞋底子上磕磕烟袋锅子,瞪眼瞅着我:“这么大的事,自己就做主了?”
我终于把憋在肚子里的话说出来:“跟你们说了,我还走得了吗?”
一听这话,爹“嗖”地把烟袋举起来,挂在烟袋杆上的荷包急促地晃着。爹从未动过我一根指头,这次真把他气昏了头。我索性不躲了,闭上眼睛,等着挨揍。
那杆烟袋在我头上悬停许久,被爹收了回去。燃着的烟末带着火星,从我眼前撒落到地上。地瓜和稀饭已经不冒热气了,谁也没动筷子。爹再没吭声,连续吃了3袋烟,起身便往屋外走去。娘喊了声“吃口饭再去”,只听见“哐当”一声,娘的话被压碎在摔门的声音里。
我和娘都知道,家里遇见事,爹一准儿到前屋我二奶奶家,与二奶奶和范兴文叔叔商量商量,拿个主意。
二奶奶家进门那间正屋有个后窗,正对着我们家的天井,里面说话天井里都能听见。我猫脚猫步跑到后窗下面,听见爹在里面长吁短叹:“翅膀支棱了,管不住,这是要飞了!”
兴文叔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么好的机会,让他去吧!”
爹好像明白了什么,问兴文叔:“你早知道了?”
兴文叔笑道:“知道。不敢跟你说。你和大嫂要是早知道了,还不给孩子捅黄了?”顿了顿,兴文叔郑重地说:“你就不怕把他一辈子窝在咱这里,误了他的前程?我看这孩子志向大着呢!”
爹喘了口粗气:“走了,他八成是不会回来了。”
兴文叔朗声道:“不回来那是有出息了,你就等着享福吧!孩子当兵,保家卫国,多荣耀啊!你说给你家披红挂彩、敲锣打鼓,不光彩?”
听到这儿,爹的口气终于缓和下来:“光彩,那可是光彩!”
“大侄子,这孩子知道好歹,明白事理,别难为他了,叫他去干大事。”二奶奶从里屋出来,发话了。
“婶子,天不早了,我回去了。”爹的心结应该是解开了。我一直提着的心落了地,悄悄溜回里间,倚在炕沿上,听着外间的动静。
“二婶子怎么说?”娘的嗓子已经沙哑。
爹脸上挂起了笑:“往后咱家也是军属了,街门上挂个光荣牌,说话得有觉悟。放手吧,让他出去历练历练。”
翌日清晨,雪停了。我和爹在院子里扫雪,把绵绵厚厚的白雪绕着梧桐树堆积起来。爹蹲在树下,指着高高的梧桐树说:“还指望它给你娶媳妇儿打两口箱子呢,现在看只能给我做棺材板了。”
一听这话,我一下子从后面把爹抱住。我感受到爹瘦弱的肩膀在颤抖,一股热流顿时涌上心口:“爹,你一百个放心,我到部队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此后不久,村里组织欢送新兵入伍,大街上锣鼓喧天,全村人都出来了。我和范守宏、范兴斌、刘文彬戴着大红花上了拖拉机。我在人群里寻找着爹娘,看到他俩不时用袖子抹着泪水……
新兵连的第一课,是端正入伍动机教育。我和战友们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洗礼,实现了从老百姓到军人的转变。
第一次休假回家,我到前屋探望二奶奶和兴文叔。寒暄过后,兴文叔告诉我:“你走后头两年,你爹娘想你想得脸上苦哈哈的,眼瞅着老了。你娘挎个提篮,说是上北洼割草,其实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声大哭一场。自打你提干,他俩脸上的杠杠抻巴开了。说了你别笑,头两回你每月捎钱来,邮差在大门口吆喝一声:‘范兴礼,您儿子捎钱来了,拿手戳来领!’这事哪有你爹的份儿,你娘踮着脚一路小跑,人还没出门呢,嘴里就高一声低一声应着:‘来了,来了!’那动静大得隔条街都能听见。大人孩子围着邮差看光景,你娘手里擎着汇款单,嘴里念叨:‘这是多少钱?眼花了,看不清了。’其实,她大字儿不识一个。再后来,邮差来了,吆喝一两声你娘也不出来,非得吆喝四五声才慢悠悠出来。她不是听不见,是要邮差多吆喝几声,让邻居们都知道,她儿子又捎钱来了。”
兴文叔越说越高兴,从炕沿上跳下来,继续对我讲:“去年过年,村子里敲锣打鼓去你家慰问。村支书搬来一个大猪头,民兵连长带着民兵拾掇猪圈、贴春联放鞭炮,学校老师领着学生打扫卫生,家里家外围了一大堆人。你娘欢喜得俩眼笑成一条缝,又是分糖又是分花生瓜子的,你爹在一边忙着递烟,那场面真让人羡慕!”
二奶奶吃了一口我孝敬的点心,说:“你瞅瞅十里八村,谁比你爹娘脸上有光?”
我听得心里翻江倒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立在炕前,我挺胸抬头,向他们行了个军礼。
爹86岁、娘94岁先后离开了我们。2010年,一天午后,感知到自己将不久于世的娘,忽然有了力气,窸窸窣窣从箱子底儿翻出一个早年间用过的老账簿子。我记得,那里面夹的都是他们老两口的票证和老照片。娘却把一张压得平平整整的入伍通知书翻出来,郑重地交给我:“儿呀,娘一直给你搁着,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你存着吧,这可是咱家的宝啊。娘这辈子得你这儿子,知足,知足了!”泪水顺着她干瘪的眼窝溢出。我接过那张入伍通知书,紧紧地捂在心口上……
我退休后,本家二弟范立仁邀我回家看看。是日,镇上应征入伍的新兵集结,武装部部长约我讲几句话。我看着一排排朝气蓬勃、踌躇满志的新战士,感慨万千。我拿出自己的入伍通知书,饱含深情地讲述了一个农家子弟在军营成长的故事。听完,新兵们呼啦围上来,争相抚摸这张半个多世纪前的入伍通知书,纷纷表示:立志军营,逐梦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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