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阿拉尔
■宋 鹏

一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军垦新城阿拉尔宛如一颗璀璨明珠,镶嵌在塔里木河的臂弯里。塔里木河滋养着这片土地,沙漠、绿洲、胡杨、红柳、梭梭,成为最具标识性的自然地理符号。风带着河流的气息轻轻拂过,塑造着阿拉尔的精神禀赋和文化气质。
来到阿拉尔,目光所及皆是楼房和田地,看不到漫无边际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漫步街区,满眼是颇具特色的军垦文化:南泥湾大道、王震大道、屯垦戍边纪念碑……
三五九旅屯垦纪念馆,就静静伫立在阿拉尔市中轴线上,像一座时光的堡垒,封存着一段波澜壮阔的峥嵘岁月。站在纪念馆前,独特的建筑造型令人眼前一亮——它形似4把倒放的犁铧,又如种子破土而出,象征着三五九旅的屯垦精神与兵团事业的蓬勃发展。
“生在井冈山,长在南泥湾,转战数万里,屯垦在天山。”新中国成立之初,曾经把南泥湾变成“陕北好江南”的三五九旅,历经南下北返、中原突围,辗转来到新疆。1949年2月,三五九旅改称步兵第5师,同年挺进新疆。1958年的冬天,一纸命令让曾经参加过南泥湾大生产运动的老兵们,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支边青年组成开荒大军,汇聚到塔里木盆地北部的荒原。
“一亩六、两亩六,坎土曼开荒气死牛……”这是当时传唱于塔里木荒原的一首歌谣。军垦官兵顶烈日、冒严寒,风餐露宿,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坚强的毅力,向这片荒原宣战。
他们不与老百姓争地、争水,驻扎的地方都是原始胡杨、红柳丛生,黄羊和野猪出没的戈壁荒滩。他们远离家乡和亲人,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繁衍,有的战士不惜牺牲自己的亲情、爱情,甚至生命。他们住地窝子、仗剑扶犁、挖渠排碱,用双手一寸一寸地开垦土地,让沙漠边缘出现了一片片绿洲,创造出一个又一个人间奇迹。
二
三五九旅屯垦纪念馆里的实物展品,成为见证和发扬屯垦戍边精神的载体。这座军垦新城里还生活着许多军垦老战士,他们对往事的讲述,丰富了人们对那段历史的记忆。
白玉伦老人站在水渠边,望着儿子承包的40亩红枣地,回想起当年在这里劳作时的情景。上世纪50年代,这个叫“沙井子”的地方还是戈壁滩,现在已经变成硕果累累的枣园了。这里是新中国成立后兵团最早创建的农垦团场。
老人忠厚朴实、谦虚低调,不去讲述当年垦荒修渠的艰辛,也不标榜自己的功劳业绩。他引述了当时一位领导的讲话,大意是这个地方太艰苦,即便没有作出突出的贡献,只要能在这里坚守一辈子,就是了不起的贡献。
白玉伦老人不仅将自己的一生抛撒在了沙海边缘的兵团农场,还教育儿孙“吃水不忘挖井人”,不能把兵团人的根丢了。他的二儿子和四儿子,高中毕业时正值改革开放热潮,曾想离开兵团农场,到外面去闯荡一番,但在老人的劝说下还是留了下来。白玉伦老人说,兵团的繁荣发展,离不开一代代兵团人前赴后继的接力奉献。受访的几位军垦老战士,其子女也大多留在了兵团的各条战线上。
“母亲那一代人,走的路太长了,吃的苦太多了……深深地影响了我们。”63岁的武琳琳是兵团第二代,她的母亲赵桂荣是当年著名的“塔河五姑娘”之一。
1958年5月,兵团农一师决定开挖一条水渠,灌溉50万亩新开垦的农田。当时的要求是,只能体力好的男同志上,但是在出发前,赵桂荣和20多名姑娘强烈要求参加挖渠任务。最终留下的5名姑娘组成了一个女子突击队。为了不落后于男同志,她们晚上挑灯夜战,瞌睡了,就咬上一口辣椒。就这样,5名姑娘挖渠的速度超过了所有的小伙子,创下了每人每天平均搬运沙土72立方米的成绩,被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授予“穆桂英小组”称号。
今年92岁高龄的郭桂荣,是“塔河五姑娘”中唯一健在的。她性格直爽,热情开朗,言语之间自带幽默,蕴含着饱经风雨洗礼后的人生智慧。她说话时声调抑扬顿挫,还时不时说出几句年轻人的时髦用语。
“一挑子都是百十斤,你得挑上去啊!挑的时候哪能站在那个地方换肩啊?那就得走着换肩,所以我肩膀这个地方都聚起了一个疙瘩。”郭阿姨指着肩膀上的疙瘩让我们看,“那个时候年轻,有力气,不怕!”正是有了这种“不怕”的勇气,1953年,兵团农一师向国家上交公粮2300余吨。这个数字意味着屯垦戍边的战士们不仅不要国家给的军粮,而且实现了粮食盈余。
老人给我们娓娓讲述着60多年前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那些繁重艰辛的体力劳动,那些苦中作乐的奉献情怀,那些镌刻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真挚情谊,虽已化作记忆的碎片,但其蕴含的精神仍闪耀光芒,历久弥新。
三
那一年,正当大伙儿为把荒无人烟的戈壁变成了万亩良田而欢欣鼓舞的时候,由于连年灌水导致的土壤返盐给所有人心头蒙上一层阴霾。上世纪60年代初,这里的棉花、小麦等农作物出苗率不足45%。甚至有专家提出了放弃农场、整体搬迁的意见。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土地难道要撂荒吗?时任农垦部部长的王震将军来到沙井子,他说,不能搬,这么多人搬哪里去?熬盐巴卖也不能搬家!
经过反复摸索,军垦战士们逐步总结出了深挖排渠、降低水位、排水洗盐的办法。没过几年,全场大面积种植水稻就获得了丰产。沙井子种出了品质好、远近闻名的大米和棉花。大家自豪地把黄灿灿的水稻描述为“金”,把白花花的棉花称之为“银”,昔日的“沙井子”变成了“金银川”。2013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批复在这里设立金银川镇。
把“沙井子”改造成“金银川”,这只是屯垦戍边的一个缩影。“十万大军出天山,且守边关且屯田。”开荒大军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创造出了“荒原变良田,良田变家园,家园变城市”的奇迹。
走近阿拉尔军垦老战士这个特殊群体,触摸他们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屯垦戍边伟业时,我们从心灵深处对他们充满敬仰。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参加垦荒劳动,为兵团事业的发展壮大立下了赫赫功劳。在他们看来,屯垦精神就是一种求真务实、艰苦奋斗的拼搏精神。
时光流转,本色传承。军垦老战士们的生命轨迹,早已融进兵团发展历史,成为屯垦戍边大合奏里的音符。他们的故事,是对兵团精神的生动诠释,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兵团人,在这片土地上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边疆的稳定发展,奋勇向前。
题图设计:许 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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