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村的牧羊人
■高满航

插图:赵建华
天刚蒙蒙亮,洪光柱就带着两名游击队员,悄悄埋伏在了鬼子碉楼对面的山头上。野草从初春疯长到秋初,漫山遍野,莽莽苍苍。他们隐藏其中,就像滴水融进大海,不露一丁点儿痕迹。
中年队员刚调整完卧姿,就急躁起来,问洪光柱:“队长,他不会不出来吧?”洪光柱举起望远镜又瞄了阵碉楼,笃定地说:“等着吧,肯定出来。”另一名青年队员气愤起来:“干脆一枪崩了那家伙,留着他迟早是祸害。”洪光柱放下望远镜,望着身侧这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严厉地说:“一切行动听指挥。”小伙子闷头不应,脸上的不服气显而易见。
“出来了,出来了。”这时,中年队员用手戳了戳洪光柱。洪光柱迅即举起望远镜,望向碉楼。他清晰地看到,牧羊人边点头边走出鬼子碉楼的门洞。他嘴里叼着烟,左手拎着酒,右手提着肉,胳肢窝里还夹着吃食。中年游击队员忧心忡忡:“鬼子给他吃,给他喝,指定是让他给带路呢。”接着又不无后悔自责地说:“真不该收留他,更不该作保让他给村里放羊。到头来,他不但摸清了咱这儿的山川沟涧,还忘恩负义地投了鬼子。”青年游击队员狠狠地说:“不消灭他,我们县大队早晚得报销在他手里。”洪光柱没搭腔,他盯着牧羊人仰头朝碉楼上打完招呼,又盯着牧羊人穿过两道铁丝网和一条深沟,迈着醉酒似的步子朝驻扎伪军的山头方向而来。
牧羊人不是石壁村人。他姓张,石壁村人都喊他老张。老张是1931年冬天到的石壁村。那时节正是最冷的时候,石壁村人早已不出门,生了火炉在各自家里猫冬。中年游击队员那时还没参加县大队。他开了门到屋外取柴,一脚踩到了蜷缩在柴垛里奄奄一息的老张。中年游击队员救了老张一命。他得知老张从东北来,无父母又无妻儿,就作了保人,让老张给村里放羊。石壁村临山而建,村子因四周遍布墙壁一样的巨大山石而得名。一面面无规则立起的石墙就像军事家布设的迷魂阵,犬牙交错,此高彼低,外地人猛然一进来准得迷了方向。老张算是例外,他第一回放羊就顺利绕过石墙而上山。羊儿吃完草,他在漆黑的夜里照样稳妥过石墙回村。他不但没迷方向,就连百十只山羊也一只不少。
石壁村人敬重老张,从老到小,没一个人把老张当外乡人看。好吃好穿,记着老张。婚丧嫁娶,邀请老张。族老长辈们还谋划着给老张在近处划片上等田地,让他有种有收;在村中间腾块庄基地,帮老张造屋立家。
这时候,鬼子从北边打了过来。他们先是攻陷了县城,又把兵撒到乡里、村里烧杀抢掠。幸亏来了县大队,消灭了几股鬼子兵后,他们再不敢横行无忌,而是龟缩到了坚固的县城里。不久后,鬼子兵又在城外建起碉楼,说是要攻打活动在石壁村一带的县大队,但因为地形不熟,迟迟不敢出动。
前些天,牧羊人老张从鬼子碉楼前往驻扎在距石壁村不远处的伪军兵营,被游击队在半道上截个正着。两个队员眼睁睁看着洪光柱队长没有绑老张,也没有杀老张,只是独自问了几句话就把他放走了。青年队员愤愤地埋怨洪光柱:“明知道他已经投了鬼子,你还放他走?”中年队员忧心忡忡地叹息:“他对咱石壁村了如指掌,真要给鬼子带队就完了。”
几天后,县城的鬼子全员出动,碉楼的鬼子也全数加入其中,算上狐假虎威的伪军,大概有几百人,全副武装朝着驻扎着县大队的石壁村而来。前面带路的,正是牧羊人老张。这时候,青年游击队员不再抱怨,中年游击队员也不再忧虑。他们和洪光柱大队长一起,刚刚在进入石壁村的道路上埋完地雷,又按照伏击任务分工,埋伏在了或高或低的石墙后。
老张和往常放羊的时候一样,娴熟地走在通往石壁村的道路上,时而给走在前面的鬼子军官介绍石壁村地形,时而提醒鬼子军官注意脚下乱石。老张快步多走出几步,迅即被鬼子军官招手叫回。老张只得慢下来,等着鬼子队伍跟上。中年游击队员紧张地望着老张和鬼子队伍,心揪了起来:“鬼子跟得那么紧,老张怕是走不脱。”青年游击队员也急切起来:“再不打,鬼子过了石壁阵就不好打了。”
洪光柱定睛望着越来越近的敌人,头上的青筋绽了出来,额上也冒出密密的汗珠。“开火”的口令已到他嘴边,可就是迟迟喊不出。就在这时,他惊讶地看到,老张猛然踩到了最密集的一处地雷,随即传来轰隆巨响。烟尘过后,鬼子的队伍乱成了一团。“打!”洪光柱声嘶力竭地怒吼。地雷接连炸响,枪声此起彼伏。游击队员们据守石壁猛烈开火,无险可依的鬼子或被炸死或被打死。战斗很快结束,县大队全歼来犯之敌。
洪光柱和队员们将老张的遗体和衣物收拢到棺材里,隆重下葬。洪光柱亲书碑文:抗日志士张胜之墓。洪光柱不但知道老张的真名,还知道在九一八事变当天,鬼子杀死了老张的父母妻儿。老张历经九死一生从东北逃到石壁村,再次见到横行而来的鬼子时,义无反顾地加入县大队。
洪光柱葬别老张后,带队伍一路向南,先攻下碉楼,又很快收复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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