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苍凉的克克吐鲁克,每一棵花草都有自
克克吐鲁克,花在开
■王雁翔
一
路在雪山峡谷里蜿蜒起伏。柏油路面平整干净,路上只有我们这一辆车。
宽阔的峡谷里,河流清澈。低矮稀疏的牧草仍是枯黄的。两边绵延起伏的雪山,仍是冬天的山。雪线之下还是亿万年不变的灰黑、苍黑或铁锈色岩石、流砂。
陪我到边防的某团干事张庆良说:“克克吐鲁克不下雨,一年只有3个月不下雪。一进9月,巡逻全靠骑马,有些路段积雪到马脖子,人在雪地里匍匐向前,满眼洁白。”
连队三面环山,高耸的雪山上冰雪皑皑,天地寂寥,冷风蚀骨。晚上10点,天还亮着。
早晨8点,朝阳最先照耀在山顶洁白的冰雪上,然后光线缓缓向山腰、山脚、峡谷移动。
据说团里很早以前有一项奖励规定,克克吐鲁克边防连官兵谁种活一棵树,荣立三等功一次。
连长朱征益笑说:“现在我们种活了许多树。”
树在温室大棚里,无花果、莲雾、柚子、柠檬,一棵棵小果树生机勃勃。还有一畦玉米和一畦向日葵。玉米长得又粗又高,穗子已经开始扬花。
“以前没想过温室大棚里能种树,你看,长得挺好呢。”朱征益说。
在海拔4300多米的雪山大棚里种果树,我也是第一次见。
朱征益说:“以前,路况不好,保障困难,有限的大棚里只种叶菜。2019年修通了柏油路,上级配发的专业除雪装备,我们预置在沿途几个点上,随时能铲雪开道。从那以后,我们告别了吃新鲜蔬菜难,也告别了嘴唇裂口、指甲凹陷。”
二
连队海拔虽然算不上高,但巡逻点位海拔都在5000米以上。
2014年9月入伍的二级上士孙晓坤说:“我当兵前已在地方工作3年多,是一家星级酒店的部门经理,月工资7000多元,在老家已算很高。我是独生子,当兵时我爸不同意,但我喜欢,偷偷报了名。体检合格后,人武部家访时,我爸才知道,就让我来了。”
他低头盯着脚上的作战靴,沉默一会儿,抬头看着我说:“我喜欢军营,在这里我能感受到自己的人生价值。”
“父母看到你在雪山上的成长,应该很高兴。”
他声音闷闷地说:“我15岁母亲就去世了,现在家里就我爸一个人。”
我不忍直视他的眼睛,转脸看窗外。窗外是无限寂寥。
中士张洋,来自重庆涪陵,也是独生子。2020年秋天,他参军踏上了帕米尔高原。上等兵时,他已在连队参加巡逻150多趟。
“海拔5400多米的巡逻点位,每次攀爬达坂像‘登天梯’,许多巡逻路不光陡峭崎岖,脚下都是流砂、碎石,没法骑马,只能徒步。”张洋说,“有一次从团里返回连队途中,遇上风雪,积雪过膝,看不到路。那天,75公里路,驾驶员开了5个多小时。”
2021年5月,张洋下山参加专业培训。两个月后,上山返回途中,听战友说,教他摄影和无人机的副班长帅佳宏,站哨时突发心源性休克,未抢救过来牺牲了。他在车上哭了一路。
听到帅佳宏的牺牲,我心里“咣当”一声,一种无法言语的复杂情绪像缺氧一样,堵得我心里一阵一阵难受。
“他是四川乐山的,在这里工作生活了3年零7个月,他的体能全连最好,连队巡逻一次没落过……”
张洋齉着鼻子反复把这句话说了两遍,仿佛在和自己争辩,又似自言自语。
两年义务兵期满,妈妈想让他回去读书。他最终选择了留队,扛起了帅佳宏生前承担的工作。
三
边防哨所,是祖国漫漫边境线上的神经末梢,不管面对怎样的环境与考验,守防官兵都要时刻瞪大眼,观察、感知边境上的风吹草动。
克克吐鲁克,塔吉克语意为“鲜花盛开的地方”。但举目四望,岑寂、荒凉的峡谷里,满眼皆是晒得焦黑的石头,鲜花在哪里呢?
去连队海拔4700米的科西拜勒前哨。科西拜勒,塔吉克语意为“蓝色山脊”。
脸膛黑紫的中士何瑞炤是大学生士兵,他已在这里坚守了6年。
雪山上取暖锅炉四季不停。上等兵时,他跟时任班长梁庭阳烧锅炉。
“一晚上烧7推车煤,要不停往炉膛里填煤炭,往外掏炉渣,这里冬天气温通常在零下40多摄氏度。连队有3个锅炉,加一次煤差不多1个小时。2022年煤改电,连队和前哨都用上了电锅炉。”
不光烧锅炉。新兵下连时,何瑞炤还干过7个月军马饲养员。
他说:“军马冬天吃干草和玉米,夏季要赶出去放牧,晚上再去雪山上赶回来。”
4月的一天,班长让何瑞炤拿两个棉毡子去山上找他。两条棉毡捆在一起70多斤,他一下子背不起来,只能跪在地上,慢慢抬起身。走到河边时,风雪交加,看不见路,过不了河。他顺着河边走,想找个地方过河。
天黑透了,是那种厚重的深不见底的黑。分不清方向,他不知道班长在哪里,边走边喊。
在漆黑里走了多久?一小时,也许两小时,他嗓子喊哑了,手上只有光如豆粒的小手电筒。终于,班长回应了他粗重沙哑的喊声。
他蹚过冰河,寻着班长的声音走。雪越下越大。
等何瑞炤把棉毡交给班长,班长又让他回连队骑一匹马来。过河时他跌进冰河,整个人湿透了。回到连队换掉结冰的衣服,拿了两个手电筒、对讲机、小卫星电话和红外线灯,他又立即去找班长。然后,跟班长一起找军马。那天,他们一直在雪地折腾到天亮。
现在,26岁的何瑞炤,是前哨班驾驶员和水电工。
他说:“军人在哪里都一样。在高原上卫国戍边,不能以苦自居,要以苦为乐。”
我笑说:“乐从哪里来?”
一级上士何乐呵呵笑道:“人只要懂得奉献的价值,心里就有快乐,奉献也是成长。以前巡逻,不管多远多艰险,只有骑马和徒步,2013年,有些路段修了简易路,可以乘车。2008年我刚来这里时,前哨没有长明电,手机没信号,休息时就是看山、聊天。我把周围的山全都爬遍了,爬上海拔5200米的雪山,被高原反应折磨得非常痛苦,但我们都把爬山当成一种乐趣。以前吃水,夏天是河水,冬天凿冰化雪,2019年通上了长明电,吃上了井水,2022年前哨也有了手机信号,工作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在海拔这么高这么远的地方,能有这样的工作生活条件,已经够好了,还要咋样呢。”
何乐的家在新疆阜康,他是两个男孩的爸爸。
四
老哨楼在峡谷中央的一座小山上,土坯垒筑的墙体外层是泥沙面,从一处塌落的缺口,可以看到一层用于保温的黑色牛粪。
何乐说:“2008年以前,前哨没有营房,官兵就住在老哨楼下边的平房里。2009年,前哨建好营房,我们才从这里搬走。”
哨楼下边的平台上,有两排土坯结构的平屋,屋子的部分墙体塌了,屋顶仍是完好的。
何乐告诉我,以前哨所官兵在这泥坯房生活时,有一头专门驮水的驴。战士在山下河边将水装满驮桶,驴一路默默驮回来,前哨的人将水卸下,它会自己回到河边去驮,路上从来不用人赶。那头驴给前哨驮了近10年水,最后老死了,埋在前哨后山。
旧哨楼四周的山坡上,有许多小花。一丛一丛红景天,矮茎上开着鲜艳的黄色小花,这里的红景天初开为黄色,渐渐变成紫红色。红色太阳花很少,多是一茎一朵。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白色太阳花,满坡一簇一簇,热烈蓬勃。还有石莲和我不认识的一种小黄花。小黄花几乎没有茎,小小花朵紧贴着地面绽放。
植物跟人一样,只有适应了这里的环境,才能在这坚硬贫瘠的沙土上活下来,让生命绽放出鲜艳的花朵。这里没有春天,夏天不长,六七月份也会大雪纷飞。无霜期极短,花草来不及长高就枯黄了,小野花必须适应这里的气候,一探出地面就开花,否则就错过了绽放季节。
遥远、苍凉的克克吐鲁克,不管自然环境多么严酷,这里的每一棵小草、每一朵小花,都有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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