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退役30多年,但一茬茬官兵仍然亲切地喊他老
老指导员
■江永红
一张脸白白净净,一双眼炯炯有神,虽稍有谢顶,但头发还是“原装”的乌黑,走路健步如飞,说话声如洪钟。在人行道上,见到有倒下的自行车,他会扶起来摆好;见到有垃圾,他会捡起来放进垃圾桶。他是张民辉。瞧那精气神,你不会想到他已是古稀之人,更不会想到,他曾经被哮喘折磨得命若游丝,35岁就退役了。
他曾经是空军某部警卫连的指导员。尽管退役30多年了,但警卫连一茬茬官兵仍然亲切地喊他老指导员。一声老指导员,多少情意、多少回忆都在里头了。
一
1990年,张民辉离开部队的情形有点儿悲壮。35岁正当年,他却被哮喘病整惨了,瘦得皮包骨,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白天咳一阵,吃点药,会平静一段时间,晚上却咳个没完,难受得恨不得拿剪刀把气管剪开。
他是从司令部参谋任上退役的,但不忘到警卫连去告别。他服役15年,其中11年在警卫连,从战士到指导员,一步未落。警卫连是他的福地。他是在这里入的党,是在这里提的干,是从这里走进的军校。这几步,军旅路上,步步关键。当年大比武,他当文书,把全连的枪号和人员的基本情况背得滚瓜烂熟,是有名的“问不倒”“一口清”。他太逞强了,当排长带出先进排,当指导员带出先进连……干什么都要争第一,压根儿就没把支气管感染当回事,没想到种下病根,发展成哮喘。参谋长发现他是个笔杆子,也想照顾他的身体,调他到司令部当参谋,谁知他到了机关还像在连队一样拼命,以致病情不可收拾……
在警卫连告别时,战友们见到瘦骨嶙峋的他,不禁抹开了眼泪,默默祈祷:但愿今天的告别不是永诀。
故事似乎要进入尾声了,然而,奇迹出现了!
6年后的1996年八一建军节,张民辉却满血复活地回来了。他是带着12辆名牌自行车来慰问老连队的。警卫连的哨位多,距离远,机库哨位来回要走一个半小时。他送来自行车,如雪中送炭。战友们在感激他的同时,更好奇他身体康复的奥秘:6年不见,咋就判若两人了呢?
张民辉退役后,因妻子是杭州人,落脚到杭州。病蔫蔫的他穿着旧军装,猫在屋子里,整天就琢磨着如何治病。病重乱投医,他甚至按“医嘱”吃过蚯蚓,用过砒霜,背上埋过羊肠线,吃尽苦头,可惜病不见好转,还负债数千元。有天夜里,无休止的咳喘让他痛不欲生,想跳下楼去,一了百了。推开窗户,见到当空一轮圆月,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默诵苏词,他感到羞愧了:苏轼一生遇到多少坎坷?而他总是乐观面对,“一蓑烟雨任平生”。张民辉回忆说:“我冷静下来。心想,真要跳了楼,对不住的人太多了!”
“我从小体弱多病,是父母兄长和乡亲,几次把我从死神手里拉回来。入伍后,各级首长和战友对我的关心无微不至。别的不说,只说我上军校时,是场站路政委帮我背背包,亲自送我到火车站的;到上海后,是空军政治学校(院)学员队的田政委蹬着三轮车,亲自来接的我……”
“我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死里求生’。对付慢性病是中医药的优势。我买来不少中医书自学,同时虚心向名医求教,学会了自己给自己开药方,慢慢摸索出一套控制哮喘的办法……”
找到了方法,还得有钱买药。他和妻子的收入本就微薄,加上要买中药,于是很快入不敷出、债台高筑了。
二
药不可不吃,债不可不还。他别无生财之道,被迫“下海”了。第一笔生意是与两个朋友一起从广州贩卖服装,因不懂行情,老本亏了一半。接着做玩具生意,在福建石狮被人骗了个精光……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有天他路过翠苑新村的小河边,见一个地摊前围了许多人,挤进去一看,是福建德化来的陈老板在卖小瓷器,有小猫、小狗等以及动画人物,只卖三五角钱一件。有点意思!他一口气挑选了几十件,把身上仅有的25.6元钱花光了。他到菜市场去摆摊,本想试试运气,没想到很快被销售一空,卖了50多元钱,赚了一倍。好!就摆摊卖小瓷器了!
他每天从陈老板那里进货,凌晨4点便起床,用自行车驮着两个装着小瓷器的纸箱,轮流到各个菜市场去摆摊,“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同一个市场隔一周再来。他把小瓷器洗得干干净净,在塑料布上排列出美感;给每一件瓷器都取一个好名字,编一个故事,赋予生命。有件瓷白兔“瞎”了一只眼,他命名为“哲学兔”,为啥?人生在世,有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道理!”听他这么一说,本来没人要的“瞎”兔子很多人抢着要买了。他庆幸自己还有点文化,小买卖做得与别人不一样。
年底,福建的陈老板要回家过年,想把存货全部批发给张民辉,可他一口吃不下。“那就有多少先给多少吧。”他在掏钱包时,不小心把退役军官证带出来掉在地上。陈老板捡起来打开一看,“哇!营级干部啊!”他举手敬礼后,说:“我是班长退伍的,你是首长。货你全部拿去,先卖,卖完了再给我货款,一共2000元就行。”
1991年的2月14日,是农历除夕,游子归家,万家团圆,张民辉却还在街头练摊。从初一到十五,天天如此。有天他骑自行车带货,因下雨路滑摔倒,手被摔破流血,腰痛得站不起来。他人趴在地上,仍在清理从纸箱中甩出来的小瓷器……路人说他要货不要命,可他们又哪知他的苦衷?不是万般无奈,他岂会如此这般?经过3个多月风雨无阻、坚持不懈的摆摊,他终于把小瓷器全卖光了。清点钞票,他喜形于色了:货款能付清了!债务也可还清了!暂时不用为没钱买中药发愁了!
三
摆摊让张民辉解除了经济危机,也给他积累了创业的第一桶金。在开了多个小店后,1994年,他与一个广东老板合作,决定在翠苑街道办一个电器市场,营业面积3000多平方米,主卖电子产品。在工程进展到装修阶段时,街道干部突然来找他商量:“翠苑街道没有一个室内农贸市场,一直是露天交易,遇到雨雪天气,居民多有不便……你看,能否将电器市场改为农贸市场?”卖电脑与卖蔬菜,好比是摘西瓜与捡芝麻,差别老大了!但是,办农贸市场是为老百姓办实事,顺民意,得民心。利耶?义耶?他第一次办公司,就遇到这个选择题。他专程飞到广州,做通了合作伙伴的工作,接受了街道干部的建议。1995年,翠苑农贸市场正式开张。一位大妈拉着他的手说:“感谢你呀!我们买菜再也不用穿雨靴、打雨伞了。”他亲撰一联挂在市场门口:“菜篮子,米袋子,全靠改革开放新路子,饮水思源;大市场,小市场,离开人民群众没市场,顾客至上。”
这副对联,可以说是张民辉办企业的理念和成功的秘诀。改建农贸市场让他少赚了不少钱,却为他立了个好口碑。媒体宣扬他,居民敬重他,同行信任他。他被选为西湖区人大代表,商路也越走越宽。
经商当然要精明,但张民辉认为,比精明更重要的是一个“诚”字,服务要诚心诚意,经营要诚实守信。而要诚,没一点“傻”劲是做不到的。
四
“傻”一点的人朋友多。张民辉就因为有点“傻”,很多人愿意交他这位“傻”朋友,进而要拜他这个“傻”师父。
张洪伟、曹丽夫妇是他收的第一批徒弟。你不会想到,他们的师徒缘分始于一次投资失败。2014年,张民辉在下沙开办了一年多的大型美食城倒闭了。树倒猢狲散,这夫妇俩却留下来,说是要拜他为师。拜失败者为师,搞没搞错?曹丽说:“我们先后在3个美食城干过,头两个在倒闭前,老板都卷款跑了,而张总却‘犯傻’,非但没跑,还把租金如数退给租户。就凭他这么讲诚信,我们崇拜他。”不久,曹丽找到了一个做人住集装箱的商机。张民辉带着他们两口去南京相关工厂考察,并且调查了杭州地区的市场需求,帮助他们在萧山建起了一家集装箱厂。工厂投产后产品供不应求,他们很快又筹办第二家工厂。饮水思源,夫妇俩更加迫切地要拜他为师。张民辉一笑,说:“给我当徒弟?就不怕我把你们教‘傻’了?”
他之所以松口收徒,年轻人有愿望只是外因,内因则是身为一个退役军官的社会责任感。李志勇退伍后就到张民辉的公司打工,3年后辞职去深圳创业,办厂、做生意都很成功。后来李志勇又把生意做到了四川等地。他特地从成都赶到杭州拜师。为啥?他说:“在部队,连长、指导员把我教育成一个合格的兵;退伍后,是张总教我在商海里游泳,在我心中,他就是我到地方后的‘指导员’。”
说得不错!张民辉虽然当了老板,仍然是“指导员”。他指导着自己的员工,指导着自己的徒弟,也时刻惦记着自己的老部队。
自1996年至今,张民辉每年“八一”都回“娘家”。开始他一个人回,后来带他的员工和徒弟一起回。2023年的八一建军节,他为部队精心策划了一台大型文艺晚会。
作为警卫连的老指导员,他与年轻官兵一起唱着自己写的歌。他陶醉了,仿佛又一次回到战斗序列中。
下一篇:没有了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