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东的雪
维东的雪
■蒋德红
“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长白山的寒夜,总以这样的诗意开篇,用凛冽的风雪书写边关峥嵘。当夕阳的余晖轻吻过雪山洁白的肌肤,最后一片红叶在枝头倔强地守望,维东哨所的雪,便在这样的静谧中,开始了与官兵的相守。
2025年农历大年初一,我踏着积雪再次登上长白山。晴空下的雪山银装素裹,像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边疆。海拔2196米的维东哨所,就藏在这巨人的臂弯里,是一群年轻官兵用青春守护的家园。
“方圆百十里无人烟,冰雪期长达8个月,昼夜温差达20摄氏度。”2010年第一次来哨所时,老兵的话在我的耳畔回响。这里没有自来水,冬天的水源藏在冰封的河下,官兵们要凿开半米厚的冰层取水,冰碴划破手套是常事。电更是奢侈品,夏天靠发电机定时供电,到了冬天,大雪封山,发电机成了哨所与外界联络的依靠。两栋营房静静矗立,夏用营房只在夏日敞开迎接短暂的暖意,冬用营房要把背阴的窗户封上木板和保温板,连玻璃都要裹上棉絮,生怕风雪挤碎了这方寸间的温暖。
艰苦的环境里,总有些经历让人刻骨铭心。新兵小李第一次给女友写信,信纸刚铺在桌上,一阵狂风卷过,信纸便被吹得没了踪影,战士们打趣说“风邮差把信送出边境线了”;来自南方的新兵第一次听到这里的雷声时,猛地卧倒在雪地里,以为是炸弹响声;第一次用冰水刷牙的兵,捂着嘴直跺脚,说“牙齿像被冻掉了”。大雪封山的日子里,老兵拉二胡的乐声是哨所的慰藉,可两个月后,琴弦突然崩断,老兵气得把二胡摔在雪地里。就连哨所的军犬都耐不住孤寂,隔三岔五跑到半山腰对着雪山狂吠,回声里满是苍凉。
维东的雪大且急。鹅毛大雪从天空倾泻而下,落在地上,不一会儿就铺满厚厚一层,往往一下就是三五天,有时甚至十天半个月。早上起床时,积雪已经封住哨所的门,官兵们只能从一楼窗户跳出去清雪。当年的连长再回哨所时,红了眼眶:“守在这里时不觉得苦,离开了才知道,每一片雪花里都藏着不容易。”
时隔10余年再上维东哨所,我感到温暖从未缺席。前些年,在军地各级党委关心关注下,维东哨所终于连通市电,结束了靠光伏电站、发电机供电的历史;哨所打了深水井,购置了净水装置,官兵用上放心水;安装了电锅炉,即便是冬季连降大雪,室内也温暖如春。部队党委还解决了家属来队住房难的问题,一座设施齐全的家属来队房拔地而起……这些细致的关怀,像炭火一样在冰天雪地里焐热了兵心。
入夜后,隔壁宿舍传来欢笑声。推门一看,几个战士正围在电视机前争着换台,军士高航坐在唱吧房里跟着学唱军歌。见我走近,他打开玻璃门拉着我问:“听听我唱得准不准?”原来,他在学唱《祖国不会忘记》这首歌时,有两句音调唱得不准。“守着边防,迎着朝阳,调儿都唱不准咋行呢?”他黝黑的脸上挂着笑。室外飘着雪,屋内水汽氤氲,这带着雪味的欢乐,是哨所独有的情趣。
2024年11月的一个傍晚,暴雪突至,哨所巡逻队按计划前往37号界碑巡查。狂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不足5米,班长邹越牵着军犬“闪电”走在最前面,新兵小张紧紧抓着他的背包带,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走到半山腰时,小张突然脚下一滑顺坡滚去,邹越大喊“抓紧石头”,随即扑过去抓住他的装具背带。风雪中,邹越的手套很快与小张的衣服冻在一起,手指失去知觉仍死死抓住不放。
脱险后,邹越坚持先去界碑。到达时积雪没过膝盖,他们轮流跪在雪地里,用冻紫的手擦掉界碑积雪,再用体温焐热红漆罐,反复描摹“中国”二字,直到鲜红的字迹在白雪中格外醒目。返程时,邹越把防寒帽戴到冻得说不出话的小张头上,笑着说:“界碑干净了,咱心里才踏实。”那天,邹越冻僵的耳朵起了冻疮,却捧着界碑照片对新兵们说:“碑在,家就在,祖国就在。”
如今,陡坡旁多了根防滑桩,风雪再大,总有年轻身影向着界碑前行。
我在哨所看到,官兵们集体创作的文章《维东的雪》里,藏着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维东的雪更白,白得晶莹剔透,大瓣雪花像仙女的裙摆。”
“维东的雪很大,夜里星斗满天,清晨门就推不开了,积雪能没到腿根儿。”
“维东的雪最缠人,一连几天不歇脚,让人忘了晴天是什么模样。”
在维东,扫雪是有窍门的,这窍门是官兵们用辛苦和汗水换来的:“不能等雪停,得边下边扫,一层一层清,不然就只能望雪兴叹。”雪是顽皮的伙伴,让人爱也让人恼。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里,官兵们扫雪时呼出的白气,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维东的春天来得很迟,每年5月雪才渐渐消融,但这不影响哨所官兵开垦心田,撒下青春的种子,将自己深深扎根在雪原。维东的夏天很短暂,但这不影响哨所官兵的热情,他们把训练热情燃成火焰,清晨操场响起整齐的口号,迷彩服湿了又干,留下白色盐渍。维东的秋天总是躲躲藏藏,但这不影响哨所官兵欣赏秋色的好心情,他们眼中的维东之秋是独一无二的风景。维东的冬天漫长到让人绝望,但这不曾使哨所官兵低头,他们的腰杆挺得比美人松还直,风雪压弯树枝,却掩不住头上“八一”军徽的光芒。
我离开哨所的那天清晨,雪花又开始飘落,轻吻着官兵的军帽。回望长白山,天地间浑然一色,哨所的红瓦在雪海中若隐若现,像一枚鲜红的印章盖在祖国边陲。
维东的雪花依然像顽皮的孩子,永不厌倦地和官兵嬉闹,拂着官兵们发热的脸庞,化成滴滴水珠顺着眉骨滑落,在胡须上结成细小的冰碴。维东的雪,见证他们的青春,参与他们的成长,在边关刻下了关于忠诚和奉献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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