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爷爷的枪
2023年春天,爷爷永远离开了我们。
这一年多来,我时常梦到爷爷在牛车上教我唱儿歌的场景:“小孩们快快长,长大了当连长,腰里挂着驳壳枪,噼里啪啦打一帮。”放牛打草、种瓜摘枣、割麦子、收玉米……过去的一幕幕清晰可见。
1934年,爷爷出生在鲁西北一个贫穷的小村庄。完小毕业后,因毛笔字写得漂亮、算盘打得好,他被分配到县供销社当会计。1955年,爷爷报名参军,服役于原福州军区高炮第六十三师,从事报务工作。1958年,爷爷复员返回原籍,在工人岗位上战斗了一辈子。
爷爷“抠门”,是全家人几十年来形成的共识。
逢年过节,大伯、小叔和姑父们都会带很多好吃的回来,但爷爷总是不合时宜地递上一句“整这些有啥用,给点钱不好吗”,随之便会遭到奶奶一顿数落。
爷爷烟瘾很大,当年最喜欢抽7角钱一盒的香烟,主要因为便宜。每次下地干活累了,他就小心翼翼地取下帽子,像变戏法一样掏出烟来,抽几口便轻轻掐灭,然后放到帽子里藏起来。一支烟,他能抽五六次。
爷爷的工资从每月几十元钱陆续涨到几千元钱,因财政大权始终被奶奶掌控,他未能实现经济自由和吸烟自由。我曾多次看到爷爷赶集买菜偷偷扣下零花钱,并向奶奶虚报菜价。
到镇上读书的第一个周末,我没有去县城找爸妈,也没有去离学校更近的姥姥家,而是骑自行车飞奔回奶奶家。我用省下的2元钱伙食费给爷爷买了2盒烟,趁奶奶不注意偷偷塞到他裤兜里,小声对他说:“爷爷,别再吸烟屁股了,以后我每周都给你买。”他呵呵地笑个不停。多年来,无论是上军校期间还是工作以后,我每一个假期的第一站都是爷爷奶奶家。
就是这个“吝啬”的老人,却用行动深深地教育了我。爷爷去世后不久,我们从大奶奶(爷爷的嫂子)口中得知,爷爷经常接济她,有时一两百元,有时几元钱,多年来从未断过。原来,大爷爷在解放战争中受伤,复员回家后无法再干体力活,没有经济来源,爷爷经常利用赶集、下地干活等时机,给大爷爷送钱。大爷爷离世后,爷爷就把钱送给大奶奶。
2006年12月10日,我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军装,成为全家第四代第9名军人。那天,爷爷送了我两句话:一句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另一句是“要做高山上的青松,不做温室里的鲜花”。
新兵连的第一个月,我当上副班长;下连后,我成为文书兼军械员;入伍第一年,我被评为“优秀士兵”;第二年,我顺利考取军校。我在部队的表现,常常被大伯添油加醋地汇报给爷爷。爷爷总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念叨着“比我强”。
军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海防部队,成为一名排长。第一次打电话给爷爷时,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以后你就是指挥员了,要把身体练好,更得把脑子练好,不要让战士跟着你白白丢了性命,你得对他们负责。”当排长期间,我干得风风火火:参加省军区组织的实弹考核,所在炮排首发命中,并取得全优的好成绩;带队参加通信兵比武,夺得警备区一项第一、一项第二;带新兵集训,所有课目全部合格。听到这些好消息,爷爷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并叮嘱我要戒骄戒躁。
在国防和军队改革的大潮中,我被编余了。一时间,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第一次萌生转业的想法。一天,爷爷突然打电话过来:“听你小叔说,你想转业?”“嗯,不想干了。”“如果是部队让咱回来,那就回来;如果没有,那就继续干。要不,跟逃兵有啥区别。”
2019年6月,我被选调到上级机关,从边防海岛来到省会城市。爷爷说,等他身体好了,一定来看我,看看我工作的军营大院是啥样的。但他没有等到这个机会。
2020年11月,爷爷病危住进医院。医院规定,只能有一人陪护,刚刚休假的我担起这份重任。这也是我高中毕业后,陪伴爷爷最久的一次。
一天晚上,爷爷轻声唤我的小名,我“噌”地坐起来,赶紧冲到床前,急忙问爷爷:“咋了,是不是哪里疼?”“杨中流(邻村)的二柱子跟第一梯队上去了,我们什么时候上?”爷爷肯定又在说梦话。我赶紧配合道:“不急,他们刚上去,还没跟敌人打。”“哦,有点慢啊,趁着天黑抓紧啊。”“是,爷爷,我马上通知他们。”而后,爷爷的右手轻抚病床的护栏,嘀嘀嗒、嘀嘀嗒地敲着。我突然发现,爷爷右手中指早已变了形。后来,姑父对我说:“那是无线电报务员的勋章。”
想起爷爷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和未完成的心愿,我想说:“爷爷,我已接过您的钢枪,做好了一切准备。”
我仿佛又看到爷爷冲我呵呵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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