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二等功喜报送到家……
小小的梦
当送二等功喜报的队伍还在河对门时,母亲已经换了三套衣服,从大红色的风衣到淡紫色的棉袄,母亲总觉得哪里不妥。
家门前,亲朋邻里愈聚愈多。母亲站在院子的围墙底下,一会儿捋捋头发,一会儿拍拍身上近乎没有的灰尘,一会儿又弯腰擦擦蹭亮的鞋子。
我一直偷偷观察着母亲,生怕错过她每一刻的神情。
锣鼓与鞭炮齐鸣时,县武装部的战友和当地政府的同志捧着“二等功臣之家”的牌匾和二等功喜报,朝我家走去。我被大家簇拥着向前,我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着、寻找着……

我突然找不到母亲了。
母亲一米五出头,面庞清瘦,常年戴着袖套和围裙。读小学的时候,学校离乡上的集市很近,有时放学正好撞上赶集,狭窄的街道上摩肩接踵。我常常在人海中寻找着前来赶集的母亲,却都像这一刻般,难以找到。
闪光灯的强光刺着我的眼睛,不知怎的,在这样的荣耀时刻,我突然难受了起来。
母亲生养我二十余年,为了给我和妹妹更好的生活条件,她和父亲找乡亲们借钱才盖了房。给乡亲们还钱的日子,母亲省吃俭用,从未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裳,就连肉也只是在过年的时候才吃上几口。
对于农村人来讲,萌芽就是希望,只需要几场春雨,芽儿便能长成树。那时候,我就是母亲心中的芽儿,母亲觉得自己苦点没关系,只要孩子出息,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然而,年少的我总是调皮顽劣,没少让母亲操心。

高二时,我顶撞老师,班主任叫来了母亲。那时正是农忙的时候,母亲从地里回来,还没顾上吃饭换衣,就赶到了学校。母亲不善言辞,当老师厉声厉色地说着我的问题时,母亲只是连声应允着,她把头垂得很低,似要扎进那满是尘土的衣服里。我躲在母亲身后,望着余阳裹挟着细小的灰尘落在母亲分了叉的头发上,不敢去拍掉。
从学校出来,母亲没有说什么,匆匆赶回了地里。那年大旱,母亲望着裂开口子的黄土地和病恹恹的苞谷苗,用力挥着手中的锄头,一次次砸下地面,好像每一锄都是在挖去她的希望与期盼。
放假期间,我跟着母亲下地里干活,35码的胶鞋载着母亲走得飞快。田埂多弯,也窄,遇上对面来人时,母亲便停下来侧过身去为别人让路,倘若是认识的人,她会轻声打个招呼。
只不过,母亲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我跟在后面,看到年迈的母亲在山间行走,她的腿脚已不似之前利落,微微佝偻着背,那身影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也无数次入了我的梦中。
后来,我从军入伍,母亲送我那天,她朝着我远去的身影挥手作别,我回头望着母亲,她的背似乎挺直了些,眼神中也闪着许久未见的光。

不知何时,一个小小的梦渐渐根植在我的心里——我想时常看到母亲眼里闪过的光。
从军四年,在每个披星戴月的夜晚,那个梦时常支撑着我前行。有时我在想,这个梦真的小吗?或许并不,我想让母亲未来的日子是真真切切高兴的,能不再操心她的子女,安度晚年。那个梦再深一点,便是希望曾经不懂事的我,能在部队干出个样子,成为母亲的骄傲。
伴着喜庆的锣鼓声,我的眼睛飞速扫视着人群,焦急地寻找着母亲的身影……
我又看到母亲了!她正招呼着邻里街坊,笑得很灿烂。母亲的背直起来了,头高扬着,眼中闪烁着光芒。合影的时候,母亲挽着我的胳膊,将头贴近我的肩膀,原本瘦弱的肩膀渐渐变得坚实有力,足以撑起母亲的希望了。

那个小小的梦实现了,这一刻,我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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