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非创造”起步
■张志强
作家徐贵祥在任职于原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期间,曾创作过一篇抗战题材的军事小说《好一朵茉莉花》。在这篇作品中,作者有意留下许多空白和疑点,然后把小说分发给学员和教员们,请他们在这篇小说的基础之上,进行“节外生枝”“移花接木”式的“再创作”。很快,一批仿写、改写、续写、重写的作品被创作出来。人民东方出版社精选了15篇新作加上原作和两篇评论组成一本新的有创意的作品集《好一朵茉莉花》。
这部作品之所以引起文学圈的关注,很重要的原因是这次创作活动的“非创造性”。除了原作之外,其他的作品都是在原作基础之上生发、想象、重新构建起来的。此后,学员们又以徐贵祥的成名作《弹道无痕》中的情节、人物为基础,从中发酵、培育出了一部《弹道有痕》的集体作品。
很多创造性的活动,都开始于一种模仿与学习。创造性的写作始于非创造性的模仿,这就像学书法的人,开始于临帖、描红一样。
文学创作更是如此。一个作家的创作与创造是需要经过一个“非创造”性的学习与模仿阶段的,这是一段非常重要而且是必要的过程。作家一开始就想做到完全的“天才”创作,原创“独有”的作品很难。
如今,非创造性写作在创意写作专业中已经成为一门必修的课程。非创造性写作指的是仿写、改写、续写、重写、资料写作等创作方式。契诃夫在给一位青年作家的信中就谈到:“根据外国作品改写是一件完全合法的事,不过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违反‘第八诫’的罪行可别干得太扎眼。”“第八诫”指的是“不可偷盗”。也就是说,一个作家只要不去抄袭,模仿或改写一个已有作家的作品完全是合理的。
无法否认的是,只有少数优秀作家才“真正”摆脱了契诃夫所说的“仿写”而创造性地建立起了自己“独有”的、具有标识性的风格与创作特色。但是,如果将这些经典作家的作品进行拆解与复原的话,却也能够寻得出他的源头与他们的踪迹来。只是,优秀的作家把他者的影响隐藏得很深,甚至把他人的影响融化在了自己的“血液”中,成为自我的一部分,让人看不出而已。实际上,绝对没有受他人影响的作家是极为罕见的。如果作家马尔克斯自己不说他对《佩德罗·巴拉莫》“倒背如流”的话,普通的读者又如何从他的《百年孤独》里看到作家胡安·鲁尔福的影子?
一个作家常常被问起“你受谁的影响最大”,其实就是问你对谁的作品学习与模仿得多。但这是一些作家羞于回答的问题,似乎受谁的影响大就抄袭了谁,就说明自己的创作不是“独有的”,这完全是一种误解。任何一个作家的写作,本质上都有源头,都有一个“学习”和“仿制”的过程,这个过程就是非创造性写作。
非创造性写作开始于对经典作品的“拆解式阅读”。“经典”指的是已经获得广泛认可的,被文学史公认的作家作品,同时也包括那些作家特别喜爱、或许不那么“经典”的具有偶像意义的作品。但最好还是要选择那些经过时间和历史检验的经典性作品。
“拆解式阅读”并不是通常的欣赏式阅读。它是一个“专业阅读”的方式,是一个细读与不断反复的过程,不是一次就可以完成的。它要求在反复阅读和推敲研究的精读中获得一种体悟,从中发现并归纳出作品的“零部件”。比如,通过反复阅读与琢磨,把一部作品的主题、结构、人物、情节、焦点、开头、中段、结尾等作品的“组件”像拆解一件机械物品一样,一一罗列出来。
也可以对一系列的作品进行拆解。如专门针对一位特定作家的作品,或针对同类型、同主题作品进行拆解,从中找到共通的东西,那些东西正是这种拆解阅读的目标所在。拆解的意义是将这些作品的“使用价值”找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写?假如是我,会这样写吗?这样书写的目的何在?
经过这样的拆解,读者会惊讶地发现,一部作品的写作密码或者技巧就在这些“零部件”组装的顺序与逻辑上,存在于每一个作家的创作习惯与独特思考方式上。这就是拆解式阅读的最终收获。
对作品的拆解与归纳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自发自觉的,由作家自己在深度的阅读中解决的。这是一个“自学”的过程,是通过一种朴素的、原始的阅读感悟和细读获得的。另一种是对已有的拆解成果或他人总结出来的学术研究性著作的学习。
我们通过对大量经典作品的研究分析,能够归纳出文学创作中的人物规律、情节规律、结构规律、语言方式等叙事文学作品通常的基本构成。这些构成是典型的文学写作基本、必要的手法,从中可以看出经典叙事对创作的实际作用。
对经典作品拆解式阅读的目的是对原作品“还原”式的“组装”,也就是对原作的仿写、重写、续写、改写等。马尔克斯不着痕迹地从《佩德罗·巴拉莫》的文本中悟出了《百年孤独》的写作方式;王安忆在分析了《百年孤独》之后,写出了自己的代表作《小鲍庄》;韩少功从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的奇异书写方式中得到启发,创作出了《马桥词典》。更多的作家从海明威、鲁迅、茅盾等作家作品中,找到了灵感和写作的技术样板。
拆解式阅读更深入一步,就是“抽空”作品,找出原作中的“骨架”精髓,提炼出“模式”。也就是,将经典故事中的空间与时间、背景与人物等具有标注意义的特征去掉,剩下一个叙事的“骨架”。这个“剔肉留骨”的过程就是“抽空”。这是“复原”式创造的基础。在此基础上,作家可以重新给故事骨架“穿衣戴帽”,创作出若干个同样模式的作品。
一个有专业精神的作家是需要“非创造性写作”过程的。在不断的非创造性写作实践中,作家会自然地找到属于自己的“创造性”位置。这是在大量的不断实践基础之上的天成。
因此,非创造性写作应当成为作家必要的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