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重逢
■崔国玺
20世纪70年代的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家里有位中年男人。他看上去比我父亲年轻许多,鬓角斑白,两道浓眉下,眼睛炯炯有神,脸型酷似我父亲。
父亲把怯生生的我,拉到那位中年男人跟前,介绍道:“这是你叔叔,特意从大老远来看咱们爷俩来了。”他说着,两行热泪流过消瘦的脸颊。
叔叔急忙上前,把我揽在怀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我感到叔叔的手有些颤抖,却很温暖。他的眼泪一滴又一滴滑落到我的脸上:“孩子,我早就应该来看你们了,可一直都找不到你们啊!”
父亲常向我念叨,我有个叔叔非常了不起,当过八路军,打过鬼子。“尽管我们兄弟俩失散多年,但我心里总觉得,你叔叔还活着……”每次讲到这里,父亲总是双眼通红。
抗战时期,父亲从老家辽西热河参加了八路军,并在县城进行短期集训,准备随时开赴前线,叔叔留在家里照顾年迈多病的爷爷奶奶。
天有不测风云。爷爷奶奶双双病重,叔叔一时没了办法,只好跑到县城去找父亲。哥俩商量后,决定由叔叔跟着抗日队伍奔赴前线,父亲则赶回家带爷爷奶奶看病。没过多久,爷爷奶奶相继离世。父亲安葬双亲后,只身去闯关东。
兄弟俩这一别,天各一方。由于通信不便,想寻找失散的亲人,如大海捞针。父亲目不识丁,但他有自己的“笨招”,就是请村里能识文断字的老先生帮他给老家亲戚写信。一次,亲戚给父亲寄来叔叔的一张军装照片。父亲如获至宝,用粗糙的双手一遍遍抚摸,喃喃自语:“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遗憾的是,那位亲戚没有留下叔叔的地址。父亲又请人帮忙给《人民日报》写信,大意是希望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当时,寻亲的情况非常普遍,《人民日报》读者来信部的工作人员非常认真地给父亲回了信,建议通过当地政府及亲戚帮忙打听寻找,同时把叔叔的照片寄了回来。
手足之情,血浓于水。与此同时,在数千里之外的叔叔,也在苦苦寻找失散多年的哥哥。他也曾多次给老家一位亲戚写信,但一无所获。好在这位亲戚通过在东北生活多年的亲属,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了我父亲的消息,并把叔叔在湖南长沙的消息也转告了父亲。父亲心中那块悬了数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时,父亲还不知道长沙在哪儿,离我们村究竟有多远。
后来,叔叔从长沙坐了几天几夜火车,又换乘长途汽车,下车走了10多里山路,一路辗转终于来到了我们村里。
当年风华正茂的两个年轻人,都已两鬓如霜,但父亲似乎一下子年轻了许多,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兄弟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情。我更为自己有一位当过兵、打过仗的叔叔感到自豪,整天缠着他讲战斗故事。那些惊心动魄、扣人心弦的故事,像一颗红色种子,深深地埋在我心里。
当时,叔叔已经转业,被分配到长沙一个工厂工作。他在我家住了10多天,兄弟俩又迎来了分别。临行前,叔叔特意去供销社,为父亲精挑细选了一只“白鸽牌”小闹钟。临行前,兄弟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久久不愿松开。也许他们心里都清楚,此处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相见。
叔叔的女儿叫小平,大我几岁。之后,我与小平姐姐一直保持通信联系,架起了父亲与叔叔彼此挂念的桥梁。父亲在田间地头劳作时,能给他带来乐趣和精神寄托的就是叔叔的来信。他每天都会给小闹钟上弦,从未间断。指针轮转,承载起父亲记挂叔叔的时光。
那个寒冬,父亲的病情越来越重。弥留之际,他艰难地用手指了指小闹钟,让我放在他手里。紧接着,他拉过我的手,把小闹钟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时光飞逝,我离开故乡多年,当兵后岗位经常调动,也走过许多地方,但那只小闹钟一直陪伴着我。它见证了一段战火与和平交织下的家庭离合故事,凝聚了一段血浓于水的兄弟深情,也寄托了父亲多年的思念和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