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哨
团圆哨
■崔寒凝
最近,恰逢驻地下雪降温。与同事闲聊间,我又想起2018年年末去信阳采访过的一个哨所。
那时也是刚刚下过雪,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繁华变得荒芜。通往哨所的路上不是光秃秃的树,就是光秃秃的山,没有一点新年的意味。刚吃过午饭,加上车不停地急转弯,我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还有多久到?”强烈的不适感一浪接着一浪涌上来,我捂住嘴忍不住问。
“快了,快了。”司机一边回答,又一把打过方向盘调转车头,“其实不远了,就是弯儿多。”
翻过一个小坡道,我看见远远闪烁的灯光和两个模糊的身影。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迎接我们,李蛟和嫂子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
这是一个站台哨,收发物资时,站台上尘土飞扬,也能热闹一阵。但此时,四周除了山,还是山,看不见一点人烟。零下20多摄氏度的气温把我们呼出的热气立即冻成雾气。偌大的山里只有我们几个人,显得格外清冷。
司机告诉我,李蛟是仓库的老保管员,凡他经手的物资从没出现过纰漏。
搬下糖果和酸奶,两个孩子好奇地探过头,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笑意。
看我晕乎乎的,嫂子赶忙扶我到屋里坐下,又拿浸了冰水的毛巾,拧干给我敷额头。过了10多分钟,我才醒过神来,看见嫂子的手还是红肿着。
环顾四周,我发现屋里有炉子,赶忙催着嫂子去烤烤火。
拗不过我,嫂子往炉子边凑了凑,搓着手说:“其实没事儿,我就是洗衣服多了,手就这样。你没事儿就好……”
穿上棉大衣,李蛟要去巡逻了,我赶紧穿戴整齐跟上。临出门,嫂子怕我们走的时间长出现低血糖症状,一边给我们塞了几块糖,一边嘱咐:“雪地不好走,累了就歇歇。”
上山的路很长,长到似乎没有尽头;上山的路很陡,陡到感觉是攀着直梯在往天上爬。
遇到不好走的地方,李蛟就回过头伸手拉我上去。短短十几分钟,我就出了不少汗,秋衣紧紧粘在后背上。
“你咋来这里的?”找了一块平地休息,接过李蛟递来的糖,我问道。
“其实这个岗是轮流的,一般都是两个年轻的战士在这里。我是想让他们和战友们在一起,队里热闹。”李蛟说,他的家属来队探亲就算是团圆了,再加上他是老保管员,熟悉业务,所以他主动申请到哨所执勤。
“也是,队里肯定活动多。”我说,“班长,这是嫂子和孩子第几次来队?”
话经不起说,一颗糖吃到还剩个薄片,我仍不想走,非得等李蛟的回答,听他讲哨所的故事。
“其实,这是他们第一次从老家过来。1200多公里远,就为了和我团聚。”李蛟说。
剥开糖纸,李蛟把一颗糖送进嘴里。
“真甜啊!”李蛟一脸享受,“我爱跑步,也跑马拉松,但巡逻路上有时还会血糖低,心慌、出虚汗、打寒颤也是有的。每当觉得难的时候,我都会想到那些守卫边疆的战士,我在这个山沟里守着仓库,也是在保卫祖国。”
看着班长泛红的脸,我读出了一些英雄的意味。或许,这个世界上本没有英雄,只是在面临选择时,有人选择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而放弃自己的安逸,这才有了英雄。
“走吧,咱们还有一段路呢。”李蛟站起身来,打着手电向暮色中走去。
冬天,天黑得早。巡逻回来,只能看见哨所星星点点的光。
刚进屋子,李蛟就向我介绍哨所的情况。
“就这几间屋子:一间值班室、一间宿舍、一间洗漱房。这是我的战位,也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小家。”
“库区周围没有人家,不好买菜。”李蛟说,“好在营区每周会送两次补给,我们也囤了些白菜。如果大雪封山,可能半个月都不会有车上来,那时候我们就炖白菜吃。”
“老弟,别光顾着看了,来喝口水。”嫂子递过一杯水,“今年老二还没满一周岁,这是我们一家四口第一次在部队团圆,我们也很激动。”
看着尚不会走路的孩子,李蛟眼里满是温柔。“我觉得这是我军旅生涯中最难忘的时刻,我们一家都在这里保卫祖国。”
那一刻,我不自觉地回过头,红了眼眶。
知道我要回营区住宿,嫂子很早就张罗着包饺子。“老弟,在俺们那儿,来了客人要吃饺子,家人团圆也要吃饺子。这些年你哥不在家,我带着大娃生活,不管多苦多累都过来了,我们盼的就是团圆。”嫂子说。
“你觉得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女儿过来帮忙包饺子,我问道。
“爸爸很勇敢,也很能吃苦,我以后要当像他那样的兵。”她不假思索地说道。
从大女儿口中,我知道了李蛟更多的工作内容。白天,李蛟除了巡逻以外,还要加班加点训练,为来年的比武做准备;晚上,他要经常起夜,查看哨所监控录像,判断有无异常情况。
“都是正常工作,没什么,当兵就得有个兵样儿。”李蛟轻描淡写地说。
饺子下锅,屋里充满了热气,灯光暖暖的,电视里放着孩子们爱看的动画片,一家四口笑得很开心。
“老弟,在俺们那儿,客人都要第一个动筷子,这第一盘饺子都是你的。”嫂子亲切地说。
每个饺子都有圆鼓鼓的肚子,让我垂涎欲滴。我大口吞咽着,接连吃了10个饺子,深深体会到一种家的温暖。
临出发前,嫂子怕我晚上加班太晚会饿,又给我装了一盒饺子,那温度直接从手掌暖到了我的心坎里。
夜深了,我坐车驶离那个小小的哨所。隐约的灯火离我越来越远,李蛟一家与我挥手告别的情景却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中。
再次与李蛟取得联系,是今年年初。如今,李蛟已经到营区的警卫勤务连任分队长。
学校放寒假,两个孩子再次前往部队探亲。当我问起嫂子,李蛟告诉我:“你嫂子工作忙请不了假,况且她都带了一年孩子,也该我出出力了。”
“等过两天,我想带孩子们去哨所看看。”李蛟说,“现在那里已经不设岗哨了,但对我们一家来说,它有特殊的意义。那时候二娃还不到一岁,现在大娃都可以给他讲当时的故事了。”
“是啊,那个哨所是‘团圆哨’,是咱们共同的记忆。”我说。
下一篇:没有了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