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副刊丨帕米尔雄鹰
帕米尔雄鹰
■李 晟
初春的帕米尔高原,冰封雪裹,寒风呼啸。趁着一同休假的机会,我与塔吉克族战士克热木一起,回到他的家乡,亲身体验护边人的生活。
克热木出生在“光荣之家”,家有两件“传家宝”。自曾祖父开始,克热木一家便接续走在漫漫巡边路上。
一
新中国成立前,一部分国民党军逃窜到新疆喀什,抢夺老百姓的财产。交不上粮食的百姓,会被残忍杀害。当得知解放军进疆的消息后,克热木的曾祖父艾力,带着几个年轻小伙,连夜骑马去寻求帮助。经由他们的指引,解放军剿灭了流窜的国民党军,夺回了部分被抢走的物资。
后来,解放军不仅把物资全部归还给了村民们,还额外补充了不少粮食。艾力以为这些东西是要花钱购买的,便上前询问价格。一名解放军战士指着不远处的党旗说道:“老乡,我们是共产党的军队。这些都是免费发放给大家的,不要钱!”从此,那由镰刀和锤头组成的党徽图案,便深深印在了艾力的心底。
新中国成立后,艾力当了边防员,一干就是十几年,守好祖国边疆成了他最大的愿望。临终前,他把儿孙都叫到跟前,叮嘱道:“一定要把守边护边的‘接力棒’传下去啊……”
后来,克热木的外祖父巴巴江也成了护边员。“他是一名有着40多年党龄的老党员了。”提起外祖父,克热木十分热情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有一枚党员徽章在闪着微光——这是他家的第一件“传家宝”。
那是20世纪80年代末的一天,天气格外晴好,当时尚年轻的巴巴江与另一名老护边员在巡逻时,发现一群山羊在奔跑,前进方向异常,还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哀鸣。他们顿时警觉了起来,立即上前查看,发现有几名偷牧者正在将20来头山羊驱赶至边境。危急时刻,老护边员让巴巴江去给驻地官兵报信,自己则去追逐偷牧者。巴巴江却认为自己年轻体壮,应该由他去追逐盗贼。正当两人争执不下之际,老护边员展开外袍,亮出了胸前的党员徽章:“年轻人,党员就是要时刻冲锋在前面的。”撂下话后,他立即展开追逐,并不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了。“后来,我外祖父说,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了党员的含义。”克热木抚摸着党员徽章,眼睛亮闪闪的。
再次赶到现场,老护边员还在与偷牧者对峙。远远看到边防官兵赶来,5名偷牧者仓皇“弃羊而逃”,没过多久,便被边防官兵成功抓获。消息传到当地政府,当地领导对他们的行为表示了赞扬,并为他们举行表彰仪式。当年7月1日,在7号界碑旁,巴巴江在边防官兵的陪同下,面对迎风飘扬的党旗郑重宣誓,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之后,一枚沉甸甸的党员徽章便始终陪伴在巴巴江身旁,激励他冲锋在护边一线。直至2018年,巴巴江因为身体原因退出边防员队伍,那枚党员徽章便被他用红布包裹起来,珍藏在一个小盒子里。每到建党、建军纪念日,或是子孙参军、接力成为护边员等重要日子,老人才会小心把它取出,佩戴在胸前。
转眼间,克热木也到了雏鹰离巢、展翅翱翔的年纪。2021年,带着长辈的嘱托,克热木如愿参军。临行前,外祖父巴巴江将这枚党员徽章郑重地交到他手中,并嘱咐他说:“我把最珍爱的东西交给你了,你要替我保管好。”
二
克热木一家的故事,让我听入了迷,克热木却闭上了嘴巴,调皮地冲我做了个鬼脸:“欲知后事如何,巡逻回来再说。”
巡逻出发前,克热木的父亲阿布都肉苏力叮嘱我们再次检查随行物资。油漆桶、毛刷、馕、水袋……克热木细致核对完,冲我比了个“好”的手势。不一会儿,阿布都肉苏力叔叔向我们走来:“今天巡逻,我骑车带你们过去。不过到了边境线,你们就得自己走了。”他推着摩托车,嗓门很大。
从村子到边境线,路程并不长,车行半个多小时,天边才露出光亮。一路走来,尽管我裹得严严实实,仍感到透骨的寒冷。
“走吧,走起来就暖和了。”克热木招呼一声,拎起油漆桶、背上背囊,大步朝前走去。
这条巡逻路线是克热木从小跟随父亲与外祖父走过无数次的。我跟在他身后,一边跋涉,一边欣赏沿途风景。湛蓝的湖泊与如茵的草地交相辉映,洁白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两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到达一处峡谷交界处。
“你看,那就是7号界碑!”我顺着克热木手指的方向望去,天高地阔,界碑屹立其间,红色的字迹格外显眼。克热木提着油漆桶,激动地抓着我的胳膊一路小跑,仿佛正在奔向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受到他的感染,我也浑然忘却了一身的疲惫。
奔至界碑前,克热木拿出毛毡擦拭尘土,又掏出毛刷,蘸上油漆,一笔一画、小心翼翼地为界碑描红。
“身前一座碑,身后万重山”,克热木放下毛刷,额前的汗珠在阳光下亮亮的,“我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看见界碑,很神奇,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它像是一位无言的好友,那么沉默又那么亲切;长大后,只要看见界碑,我就能感受到‘中国’这两个字的分量。”
描红结束,我们举起右拳,面向界碑庄严宣誓:“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人,我宣誓……”山谷中,嘹亮的誓言响彻云霄,我攥着发汗的拳,心底满是骄傲。
稍作停留,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界碑,向山下走去。走出峡谷,再次看到群山耸立在天际尽头,我的心中感慨万千:“我现在终于理解,大家为什么都要在界碑前宣誓了。”克热木会心一笑:“在我家,从军入党与其说是对曾祖父的承诺,不如说是浸润血脉中的心之所向。”
我跟在克热木的身后,看着这个塔吉克族小伙稳稳跳下一块岩石,这时突然起了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那一刻他就像一只展翅的鹰,于岩间掠过。
三
回到家,阿布都肉苏力叔叔已为我们煮好了热茶。“来!我给你看个东西!”克热木从家中柜子里小心地取出一个本子。那本子封皮因岁月的侵蚀而发黄发皱,大概长期有人翻阅的缘故,薄薄的本子变得很厚实——这是一本戍边日记。
“你看,这个符号代表山川,这个是河流……那些字迹工整的,是后来在家整理的;稍微潦草一点的,一般是在巡逻途中记录的。因为记录人、记录时间和场合不同,所以笔迹、颜色也不一样……”克热木对本子中的每一处记录都如数家珍。
这本日记也是从外祖父巴巴江、父亲阿布都肉苏力手中传下来的,里面记录了帕米尔高原每一条安全路线。它是穿过生命禁区红其拉甫的“地图”,也是克热木的外祖父和父亲用生命践行为国戍边志向的见证。
日记中有一篇记录尤为特殊。
那年,年轻的巴巴江与往常一样巡逻。行至红柳谷,突遇雪崩,白色的积雪像张牙舞爪的猛兽,踏着滚滚雪浪朝他扑来。好在他熟悉地形,赶忙躲进一处山洞,本以为是绝处逢生,却不想大量的雪块堆积在了洞口,将山洞彻底封死。巴巴江自知不妙,生死存亡之际,他掏出怀里的日记,开始一样样回忆记录起还未记下的地形山川与河流野兽,希望在自己死后,有人能发现这本戍边日记。被困两天两夜之后,预感到死亡的逼近,他又在日记中写下了遗言……幸运的是,当雪崩过去,驻地官兵和牧民们协力将雪块清开,巴巴江成功脱险。
在克热木的讲述中,我又了解了他的堂叔拉齐尼。那位在2021年1月4日为解救落冰儿童不幸牺牲的烈士,其名字是塔吉克语一种雄鹰的名称,而雄鹰,被塔吉克族视为“神圣之鸟”。为纪念这位烈士,他被中共中央宣传部追授“时代楷模”称号,官兵和当地牧民亲切地称呼他“帕米尔雄鹰”。
喝了两口叔叔为我们沏的热茶,我走出小屋,想再看看这座在雪山和英雄庇护下的边疆小城。狂风吹着一望无际的金草滩,帕米尔高原上洁白的雪山傲然挺立,这独特的美景让我此生难忘。我想,也正是有像克热木家族这样的“帕米尔雄鹰”,一代代盘旋在边防线的上空,才让如今的边境安稳平和,百姓安居乐业。
第二天一早,我辞别阿布都肉苏力叔叔,和克热木一起踏上了返营的路程。在向克热木一家告别的时候,我发现门口“光荣之家”的牌子异常醒目。“这个牌子爸爸每天都会擦拭一遍,就像‘一日生活制度’一样。”克热木冲我眨眼睛。走出小院,我转身回望,入目是雪山耸立,身后是红星闪闪,克热木家族的戍边故事还在继续。
(本文插图由陆千波提供、 王凤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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